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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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色冷肅,叫那人:“你怕秦掌櫃,難道獨不怕我?你以為我收拾不了你?!”
那人臉色頓變,慌忙道:“小人不敢……”
後邊傳來一聲冷哼,秦掌櫃的聲音由遠及近:“尊駕好大的威
風啊!”
那人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許綽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打眼瞟了秦掌櫃一眼,問他:“可見過我嗎?”
秦掌櫃見她臨事也不變色,如此發問,顯然是有所倚仗,心下不由得懷了幾分警惕。
當下細細地在她臉上一瞧,終於還是搖了搖頭:“沒見過。”
許綽心裡邊就有分寸了。
宮內宮外,有頭有臉的人她都見過,不認識公孫舍人大總管的,能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那就退下,”許綽道:“等我喚你,再來說話也不遲。”
再轉向那瑟瑟的瘦削中年人:“你說,怎麼回事?”
秦掌櫃見她如此鎮定自若,不由得怔在當場,一時之間臉色變幻,竟然真的沒敢再說什麼。
同行的反應快點,趕緊塞了錢給逸仙居的管事,問那一桌的客人是什麼來歷?
那中年人則忐忑不安地講了事情原委。
其實很簡單,他原是天都人氏,只是並非城內戶籍,而是城外村子裡的人。
因在自家村子裡略有些威望,遂帶了二十餘個青壯,進城來做活。
活幹完了,錢卻一直髮不下來。
倒也不是沒找過秦掌櫃,後者卻只是推脫再推脫,快三個月了,一直都沒結果。
許綽問他:“你沒去京兆府遞過狀紙?”
那人更為難了:“小人有個同鄉,就在京兆府做吏,倒是去問過,他叫我別告,一旦告了,就是徹底跟秦掌櫃翻了臉,這錢更拿不回來。”
“又說他在基層做吏,知道欠債的事情難辦,京兆府積壓的相關案例海了去了,光是處理殺人搶劫盜竊之類的就捉襟見肘,這類案件更是處理不及,也缺乏人手執行……”
許綽心下了然,問他:“秦掌櫃欠了你多少錢,可有欠條?”
“尾款一共是三十七兩。”
那人說了,又搖頭道:“沒有欠條,我們這一行識字的都少,都是嘴上說定就開工的。”
他說:“這位娘子,我說的都是實情,秦掌櫃是什麼人物,平白無故的,我哪敢來攀誣他?”
許綽還真是有點好奇:“秦掌櫃是什麼人?”
那人臉上流露出畏懼的神色來:“秦掌櫃的來頭可大了,他是工部秦尚書府上二總管親大伯的兒子!”
許綽:“……”
許綽有點想笑,再一回神,看他的畏懼誠摯,不似作偽,忽然間心有觸動,為之生憐。
從一個平頭百姓的視角來看,工部尚書跟皇帝沒有任何區別了。
這還是在天都,天子腳下。
換到地方上,你跟最高執政官的心腹家人發生了錢款糾葛,你敢去跟他打官司,還是敢跟他翻臉?
就連要帳,都要小心翼翼、低三下四地要。
哀民生之多艱。
那邊秦掌櫃顯然已經知道了這桌客人的來歷,神色惶惶,忙不迭要來請安:“許典書,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許綽叫他:“閉嘴。你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跟我論自家人?”
而後道:“把錢還給他,再加二十兩,算你拖欠這麼久的利息。”
秦掌櫃連個屁都沒敢放,麻利地把錢給了。
因缺了稱重的戥(deng)子,最後作為零頭的幾兩,甚至於都多給了。
許綽問他:“你不會過後再去找他的麻煩吧?”
秦掌櫃趕忙搖頭:“典書說笑了,小人不敢,不敢。”
許綽擺了擺手,他便會意地行個禮,顛顛地欠個身,退下了。
那瘦削中年人感激不盡:“許,許典書,您的恩情,我……”
許綽也不想聽他的感激,同樣擺擺手,叫他:“去把錢分了吧。”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一頓飯吃得眾人五味雜陳,最後站起身來,許綽告訴夥計:“記秦掌櫃帳上。”
夥計順勢看了秦掌櫃一樣。
秦掌櫃馬上會意,拍著胸脯應了:“是,是。”
許綽更覺諷刺了。
朱勝就在這時候悄悄探頭過來了,問她:“我能去找他弄點錢花嗎?”
許綽:“……”
許綽生給氣笑了:“不能!”
又告誡她:“你不聽話,我就告訴舍人去。”
朱勝悻悻地道:“不行就不行唄……”
第二日上了值,許綽又把昨晚這事兒說給公孫照聽:“以我的身份,去跟秦尚書說這事兒,太不妥當。”
說來就是幾十兩銀子的事兒,巴巴地跑到秦尚書面前去講,未免太不得宜。
可要是不說……
她想起那瘦削中年人低眉順眼賠笑的樣子,心裡邊又覺得不是滋味。
秦掌櫃蠢嗎?
他當然不蠢!
要是真的蠢,就該在逸仙居跟許綽大鬧一場,吵個天翻地覆了。
可他不僅沒有,還巴巴地替她結了帳,甘之如飴。
這說明他不是蠢,只是壞!
以許綽的身份,他的壞是不會對她產生影響的,但是許綽這樣的人,全天下才有多少?
所以思慮再三,她還是來跟公孫照說了。
公孫照明白她的心思,遞了個眼神過去,許綽便會意地把門給拉開了。
公孫照叫了聲:“孝升?你來一下。”
羊孝升很快就過來了。
公孫照叫她:“你私下見了皇甫員外郎,跟她說說這事兒。”
羊孝升聞絃音而知雅意:“噯,我知道了。”
公孫照知道她精明,也不多說什麼,叫她跟許綽出去,同時說:“把小花叫進來。”
等花巖進了門,又問她:“知道為什麼叫你進來嗎?”
花巖有點赧然:“我知道,我跟阿綽不一樣,還當不起事來……”
同樣的事情,她其實也能做成,但許綽只需要三分力,她起碼需要六分力。
“你的心太仁慈了,”公孫照說:“古人講慈不掌兵,這話其實是有些道理的,金剛尚且要有怒目之態,何況是人?”
花巖鄭重其事地應了。
公孫照站起身來,活動一下肩頸,叫她跟自己一起出門:“走。”
花巖趕緊跟上:“舍人,咱們這是去哪兒呀?”
公孫照道:“京兆府。”
……
昨天回府之後,公孫照把雲寬擬就出來的那份國子學入職指南看完了,沒挑出什麼毛病來,今日下朝之後,便遞到了天子面前去。
依照天子的本意,之後是希望她往大理寺去的,只是公孫照自己進言,更希望去京兆府。
“大理寺的案子更專更精,相對地也更少,說出來不怕您笑話,就我現在這兩下子,還差得遠呢!”
先前羊孝升跟隨大理寺的柳丞一起查方主簿案,最後塵埃落定,公孫照也看了卷宗,方方面面,都不是她能做到的。
相較之下,她更希望去京兆府歷練一下。
且她也覺得,天都城諸多衙門裡,再沒有比京兆府更能接觸底層的地方了。
天子也應允了。
再回到國子學,聽許綽說了昨晚的事情,她心裡邊就更覺得應該去京兆府了。
京兆尹雷思群,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瞧著倒是精神奕奕,言談行事,雷厲風行。
公孫照心下微覺感觸——因為她知道,這位雷京兆娶的夫婿,是尚書省姜廷隱的堂弟。
從前無知無覺,只看見鄭神福何等煊赫,現下回頭再看,才知道姜廷隱才是靜水流深。
她自己是宰相,娶夫定國公府,女兒娶的是韋家郎,還有當朝京兆這樣強有力的姻親!
公孫照同雷京兆說起自己之後要往京兆府來的事情,後者自然是舉雙手歡迎。
而與此同時,花巖也受令尋了京兆府的吏員來說話。
她對於昨晚的聽聞半信半疑,那瘦削中年人同鄉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畏懼秦掌櫃的威勢,不願惹火上身,所以推脫搪塞自己的同鄉?
花巖問得很有技巧,語氣同情,似乎感同身受:“我聽說,你們京兆府基層的吏員都很忙啊……”
那吏員的嘴馬上就從櫻桃小口張成了虎鯊血盆大口的形狀:“苦啊!”
他說:“花文書,我敢說整個天都,那麼多衙門,除了御史臺的基層吏員之外,就數我們京兆府的基層吏員最苦了!”
“那些個巡街的還可能會有點油水,我們這種純文書和搞執行的,那是又苦又累啊!”
“天不亮就出來,天黑得不見五指才能回去,節假日加班是常態,家裡顧不上,身體也熬垮了……”
花巖聽他這麼說,還只是覺得很慘,結果這吏員很快就用具體的數字讓她明白到底有多慘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均五百個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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