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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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巖肅然起敬。
那吏員還在倒苦水:“執行很麻煩的,有的人會搬家,有的人會轉移財產,有的人名下只有一處房舍,裡頭上有八十老爹、下有三歲小兒,有的人說敢扣他資產就要找人殺我全家……”
花巖又試著談起了昨晚的案例。
那吏員也不覺得奇怪:“真想告的話其實也可以,就是按部就班地統計出來,但是得排隊,一排就得排到猴年馬月了。”
他說:“也不是不想辦,是真的沒精力辦,這種沒有摻雜上兇殺、搶劫、故意傷害、入室盜竊乃至於其餘大案的純錢
款糾紛,都是最後才給辦的,拖個幾年都不奇怪……”
花巖問他:“類似的案子,在京兆府裡積壓得多嗎?”
吏員給出的答案很肯定:“特!別!多!”
等公孫照跟雷京兆談完話,花巖便就這事兒,去細細地回了。
公孫照就親自傳了那吏員來,問他:“其中有涉及到特別大額的錢款嗎?”
吏員畢恭畢敬地道:“也有幾個,這種因性質嚴重,是得加急特辦的,除此之外,都是些幾十、幾百兩的案子,上千兩的也有,但是不太多。”
公孫照應了一聲,點點頭,示意他退下。
她去跟雷京兆談起這事兒來。
雷京兆很無奈:“公孫舍人,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沒那個精力管。土地,戶口,學校,兇案,大型工程,東西兩市,還有天都倉——天都城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報到我這兒來,什麼屎盆子都會往我頭上飛一飛。”
毫不誇張地講,所以同品階的官員當中,雷京兆是最忙的一個。
底下的吏員訴苦水,她也覺得為難:“別的衙門訴苦,你還可以說一句幹不了就別幹,在我們京兆府,真是每年都有人不幹了,熬不住了。”
“京兆府每年都在擴編,可找人幹活,就得給錢,就得給編制,現在吏部的馮侍郎跟戶部的何尚書看見我就跑……”
公孫照聽得忍俊不禁。
雷京兆實在無奈:“你別笑,尋常衙門裡頭才多少吏員?京兆府起碼是它們的三倍,吏部疑心我是要賣官,擴充羽翼,戶部摳巴巴地不願意給錢,覺得我是要吃空餉,我這兒缺人缺錢,兩個都缺得要命。”
公孫照道:“我有個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點頭?”
雷京兆問:“什麼?”
公孫照徐徐道:“把那些純粹欠款、不涉及其餘罪責,三五年間又無力處置的狀紙集中起來,我出人出力,收十三成款,事後狀告人佔八,我佔五——話得說明白,這五成不是我自己要,是公用,一干款項,統統公示。”
雷京兆聽得眼前一亮,轉而又道:“不好就直接敲定了吧?總得問過狀告人的意思才行。”
公孫照應了聲“可以”:“咱們提前發公告,通報天都百姓,若是願意的,就到京兆府來授權,不願意的,絕不強求。”
“要是有欠款人看了告示,願意老老實實地還款,不也是好事一樁?”
雷京兆道:“公孫舍人,不是我不想幫忙,而是我這會兒真騰不出人手來做這事兒。”
公孫照心知她如此言說,就是首肯的意思,當下笑道:“京兆只管應聲就是了,人手麼,我來找。”
雷京兆見她肯擔責,也肯出力,且事情做成了,輕快的是京兆府,自然樂得撒手:“好,那就一言為定!”
……
花岩心裡邊其實有點打憷,因為她知道,公孫舍人手底下其實沒什麼多餘的人手能做這件事。
徵收,是很耗時耗力的。
至少單靠她們幾個,是完全行不通的。
更別說這會兒公孫舍人手底下的好幾個人,實際上都有專門的差事要做。
公孫照笑吟吟地瞧著她:“沒有辦法,那就去想嘛,問題不都是人解決掉的?”
她問花巖:“徵收最麻煩的是什麼?”
花巖回想一下京兆府那吏員說的話,很快就給出了答案:“是欠款方來來回回地踢皮球,是可能造成的人身威脅,是無法準確獲取到的財產訊息。”
公孫照遂道:“既然知道問題在哪裡,那就一個個挨著解決掉,不就好了?”
她先跑了一趟金吾衛,去尋顧縱,問他借了一百個人來用。
末了,又去找了戚校尉,也管他借了一百個人。
金吾衛向來都是勳貴子弟的自留地,叫這裡頭的人去做徵收,一來他們不屑於揩那點微末油水,二來他們也不怕老賴報復。
禁衛的情況大致上也差不多,他們的出身或許比不上金吾衛,但他們可是天子親軍!
兩邊各有各的傲氣。
一個覺得自己貴胄出身,太了不起了,比那群只能龜縮在皇城裡的強。
另一個覺得靠祖輩餘蔭有什麼好牛的,守城門的而已,呵呵。
互相瞧不上,就會有攀比。
有攀比心,就能做事。
至於該怎麼找錢……
公孫照叫朱勝去:“你不是喜歡賭嗎?去找只可靠的狐狸來,你帶一隊,她帶一隊,看你們倆誰收繳回的欠款多。你要是能贏,我這兒重重有賞!”
朱勝聽得眼睛一亮,亮完之後,又悻悻地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煳弄著我給你幹活兒!”
公孫照從容自若:“所以你幹不幹?”
朱勝想了想,終於用力地哼了一聲:“幹了!”
……
傍晚的日光與晨起的日光迥然不同。
前者有種柴火勐烈燃燒過之後的悽豔,而後者卻如霧氣一般,薄薄的一層,透著些許冷清。
暮色漸起,公孫照將手頭的文書合上,往尚書省去尋老師陶希正。
今晚上她們得到望江樓去吃飯——孫相公的送別飯。
公孫照從含章殿往外走,正趕上陳尚功往回來。
先前在玉華行宮的時候,她病了一場,這幾日恢復過來了,只是臉頰瞧著還有點瘦。
公孫照不免關切幾句。
陳尚功不知是想起什麼來了,氣唿唿地哼一聲,說:“我好著呢,等著瞧吧,死猴子!”
又沒忍住嘖嘖了兩聲:“從前孫相公跟鄭神福主持尚書省的時候,裡頭都臭烘烘的,大冬天進去,就跟進了陌生男人的被窩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書右僕射之後,尚書省的人忽然間就愛乾淨了。”
“等陶相公繼任首相之位,簡直都跟被奪舍了似的,衣領子也乾淨了,也知道通風透氣了。”
“還有兩個公殭屍,都捨得把自己留得老長的黃指甲給剪了……”
公孫照聽得忍俊不禁:“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陳尚功也說:“誰說不是呢。”
又問她:“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公孫照忖度著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便如實講了。
陳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這種場合,都帶著你去。”
再覷著時辰,叫她趕緊去:“別耽擱了。”
她們說話的時候,許綽就靜靜地在旁邊陪著,等互相道別,分開之後,才悄悄地跟公孫照道:“陳尚功近來很刻苦的,發憤忘食。”
公孫照聽明月說過事情首尾,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好笑之餘,也覺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藉此機會成個樣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兩人往尚書省去尋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樓去。
今晚上她們師徒倆是東道主,不好晚
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們齊聚一堂,事先便有專人先去安排防衛,望江樓那邊兒更是專門空置出了最頂上的那層,又著人清了一條專用的路出來。
素日裡幾乎不出面的老闆也到了,這會兒就畢恭畢敬地垂著手守在門邊。
陶相公沒有問宴請的細節,這些都有別人去操持,她只問公孫照:“我先前給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麼想法?”
公孫照知道這是老師要考校自己,當下道:“都看完了。”
而後又慢慢地道:“其實還是您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道理,想做事,手裡就要有錢,想做好官,就是讓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賺到錢。”
“先前陛下點了勝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擔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聞,知道她在地方上頗有政績,卻沒想到,她也是賺錢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體態勢,並不均衡,東富西貧,臨海的地方透過海外貿易和漁獲變得富庶,但是到了西邊,情況則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進行了什麼嘗試?
批次化、規模化地用水仙花這種經濟作物取代了常見的農作物。
“純粹只是種花、養花,其實並不少見,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藥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開始經營的了?且天下其餘地方,也有此先例,怎麼卻沒能像江南道一樣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內因,也有外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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