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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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逐一開始剖析:“內因麼,是她在一開始就詳細地將水仙花的標準規則化,根據花色、長短等品相進行等級區分,乍一看,這把好些水仙花的價格打下去了,可實際上,具體的標準化反而能叫商人們安心,進一步提高高質水仙的價格。”
“再之後,卓大夫不只是叫人養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給動員起來了,農閒時候,以水仙花為中心進行創收。”
“人力豐富,有那個條件的可以燒製盆罐等器皿,客觀條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紅繩絡子也行……”
公孫照著重地強調了一點:“最原始狀態下的水仙花,其實是最不值錢的,進行對應的包裝之後,能達成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這些都還只能算是內因,而外因麼,也實在不少,把路修出來是其一,那之後,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賣到嶺南道的廣州,往北能賣到淮南道的揚州,這兩個都是天下大城,市場開闊,入帳自然也多。”
“再之後,鼓動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詩人前去採風遊玩,吟詩作賦,打出風雅的名聲去,這是其二……”
公孫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聽衛學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來是因此節而生的雅稱。”
陶相公從頭到尾聽完,不禁微微頷首:“你能剖析到這種程度,可見是下過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勝州去上任時,幾乎有數萬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會覺得是在作態,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轉而又問公孫照:“換你到地方上去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嗎?”
公孫照卻沒有打包票,而是說:“這也得看是什麼地方,卓大夫在江南道西種水仙花,是因為那裡的水土合適,且她本人事先也做了相當久的功課,再則……”
她鄭重地道:“雖說錢很要緊,但糧也是很要緊的,雖然心嚮往之,但也不能貿然跟風,如若到了災年,水仙花不能救命,但糧食是切切實實能救命的。”
“這就對了!”
陶相公加重語氣:“要謀財,但也不能顧頭不顧尾的謀財,治大國如烹小鮮,諸事都得恰到好處,寧肯緩一些,也一定不要急!”
公孫照肅然應了聲:“是。”
師徒兩人把課上完,便暫且分開了。
陶相公先往樓上去,公孫照作為弟子,在下邊兒預備著迎接來客。
許綽作為她的侍從,也跟陶相公的侍從一起,等著其餘相公們的侍從過來,一處開宴。
望江樓的老闆在更外邊等著,看有沒有機會能去跟這一桌的客人套套近乎……
崔行友到的最早,相隔一段距離瞧見公孫照,就把牙露出來了:“怎麼好叫六姨親自來迎?真是慚愧,慚愧。”
再之後是韋俊含。
比起前者,他就要輕快許多,還專門過來上下端詳了一遍,假模假樣地問:“這是誰家的小使女,眼珠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滿肚子心眼兒……”
公孫照笑著叫他別鬧:“你趕緊上去吧,老師跟崔相公都在上邊了。”
這話還沒有說完,姜廷隱便到了,笑吟吟地跟他們倆打招唿:“韋相公,公孫舍人——我來晚了。”
公孫照趕忙道:“您說笑了,沒晚,沒晚。”
韋俊含笑道:“我也是剛到,咱們兩個前後腳。”
他們三個在裡頭寒暄,許綽跟陶相公的人守在外頭,預備著恭迎主客舒相公的到來。
主要是孫相公會怎麼來,根本無從預測。
要是他貪便宜從街上賃了輛便宜馬車過來,還得小心別被戒嚴的衛士給攆走。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也是因為孫相公的存在,天都城裡相對地少了很多狗眼看人低的事情。
畢竟誰也不會知道,哪天從一輛歪歪扭扭的舊馬車裡,就會鑽出來一個當朝首相。
孫相公不負眾望,今天果然也是賃了輛舊馬車來的。
車把式停下車,看這邊兒戒嚴了,還有幾個衣冠楚楚的人小跑著過來,還很納悶兒:“這是弄啥嘞?”
孫相公掏了錢給她,道了聲辛苦,嘴上說:“沒事兒。”
這頓晚飯吃得很順遂,氛圍也很輕鬆愉悅。
能坐上高位的人,在沒有極端利益衝突的時候,是不會把話說得難聽的——如果你覺得有個人說話膈應,那對方絕對是故意的。
現下孫相公都卸任了,有什麼必要惡語相向?
其餘人也會有卸任的那一天。
在座眾人當中,孫相公最為年長,再之後依次是崔行友、姜廷隱、陶希正和韋俊含。
相較之下,也是年長的兩個跟他相處得更久,這會兒分別在即,不免格外感慨。
公孫照敬陪末座,靜聽他們敘話,韋俊含因資歷最淺,便坐在她的旁邊。
這會兒便一邊兒聽那幾個老資歷的相公閒談,一邊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裡邊寫字。
待會兒一起走。
癢癢的。
公孫照眼睛瞧著前邊兒呢,沒低頭看,也沒察覺出他寫的是什麼,只是心裡邊能猜個七七八八。
她悄悄地在他掌心上寫了個“不”。
惹得韋俊含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公孫照低下頭去,遮掩住了唇邊的笑,沒再寫字,只是悄悄地告訴他:“散了再說。”
結果等到真散了的時候,她又去跟作為東道主的陶相公說:“老師,您先回去吧,我送孫相公回去。”
陶相公就知道,哦,孫相公一如既往地摳,是自己出門叫馬車過來的。
孫夫人故去,興許他連家裡的馬車伕都辭掉了。
她當下點頭應了。
韋俊含見狀,就猜到她大抵是有話要同孫相公說——如若不然,何必親自走這一趟?
叫人給孫相公尋輛車來用,難道很難?
他當下也沒表露意態,只叫人繞過另一條街,往去孫府的必經之路處去提前蹲守。
韋俊含想的一點都不錯,公孫照就是蓄意想創造這麼個環境,私底下跟孫相公說說話。
她知道孫相公是聰明人,而對待聰明人,最好的態度就是坦誠。
“相公以後可有什麼打算?”
她笑著從袖中取出了那份自己擬就好的文書:“我想著在天都城裡開設幾家當鋪,要是做得好,再慢慢地鋪到其餘幾都,乃至於天下大城當中去,這是計劃書……”
公孫照以後輩的語氣,很
謙遜地道:“您要是有意,不妨來幫我掌掌眼?”
孫相公半闔著眼睛,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我老了……”
公孫照輕輕地道:“這當鋪要是做成了,分您三分利,且咱們兩下里有這麼個來往,以後您再有什麼需要,跟我說話也方便不是?”
孫相公馬上就把眼睛睜開了:“好吧,那看一看也無妨。”
分開的時候,公孫照把那份計劃書留下了。
孫相公沒有馬上答應,但既然說是要看看,就知道這事兒必然是有個七八成準了。
又辦成了一件事。
馬車自孫府門前駛離,沒走出去多遠,就停下了。
公孫照莞爾,無需去看,也知道來人是誰。
她今晚上作為後輩端茶倒水,在望江樓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這會兒就覺出累來了。
自己懶得動彈,叫韋俊含上來:“愣著幹什麼?來給舍人我捏捏腿。”
車簾一掀,韋俊含敏捷地登了上來。
公孫照順勢把腿往他膝上一架。
韋俊含還真就開始給她揉小腿了,一邊揉,一邊問她:“你跟孫相公說什麼了?”
公孫照也不瞞他:“我想著請孫相公幫忙,在天都城裡開家當鋪。”
韋俊含不是不諳世事的人,略微思忖,便知道這事兒的緊要之處,當下微微頷首:“要真是能如你所願地開起來,以後辦事,多少也會有所便宜。”
公孫照懶懶地“唔”了一聲,人靠在軟枕上,瞧著他,沒說話。
她今晚喝了一點酒,不至於醉,只是微微地有一點醺然。
那晚霞染到臉上,目光好像也跟著含了情。
韋俊含原本還在替她揉小腿,叫她這麼一看,心就盪漾開了,慢慢地,慢慢地,手就挪上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便擁到一起去了。
第89章
陳三家的一天, 從罵街開始。
他妻子陳三到店裡邊去做事,他伺候著孩子吃完飯, 把大的送到學校裡去,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口,對著西對門王家指桑罵槐。
“沒良心的哦,當時問我們借錢,跟街上那條黃狗一樣,搖頭擺尾的,一轉臉就不認帳了……”
又說:“也就是我們家老陳心好, 才肯幫他一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養條狗!”
事情其實也簡單,兩家都是這條巷子裡的老住戶了,從前也頗相熟。
王家郎君問陳三娘借錢, 後者想著知根知底的, 又是近鄰, 也就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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