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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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給吏員處置這些事情的權柄,畢竟這是他們的職責。
可這權柄又不能太大,否則京師也就罷了,到了地方上,吏員很可能隻手遮天,成為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可要是執法的力度太小,缺乏震懾,又會直接影響到法度的執行……
韋俊含道:“一條律令,只有到了深入人心的時候,才能說是被制定出來了,如若不然,就是廢紙一張。”
公孫照問他:“如若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置張家和王家的案子?”
韋俊含略微思忖了會兒,而後嘆息道:“只能折中。給王家規定一個彈奏樂器的最晚時間和一日之內的最長演奏時間,與此同時,也請大夫去給張家人診脈。”
“若張家人確有因樂聲而引起的心悸之症,則由王家支付七成的醫藥費,以後若干情狀,隨時觀望。”
公孫照因此事倍覺感觸:“高皇帝留下了規矩,要求弘文館和國子學等學校的學生在入仕之前,都要往底層的實習,大概也是有感於此吧……”
韋俊含聽得頷首,讚許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
公孫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然事情的判定存在著曖昧地帶,那這本身就可以作為一種公眾性的探討,出現在弘文館和國子學。
比起備受學生們方案的水課,這種現實向的問題,相對其實更加具備有正向意義。
且她也有所領悟:“比起制定新的律令,舊規則的向下科普,乃至於執法吏員們的相關培訓,才是更切實需要的。”
韋俊含笑眯眯地應了聲:“然也。”
公孫照跑了趟國子學,想去尋費司業,跟她探討一下將這種現實性辯論加到課程裡的可能性。
主要相較於弘文館,她跟國子學這邊跑得更熟不是?
哪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事了。
不是費司業出事了,是國子學裡即將畢業的許多學生出事了。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畢業事故,就是不久之前她才跟韋俊含提到的,關於高皇帝要求弘文館和國子學等學校學生畢業前夕須得進行基層實習的舊規矩。
先前公孫照與御史臺的史中丞同在國子學巡檢,她這邊兒把該辦的辦完了,就預備著要挪窩。
問史中丞的意思。
史中丞就說她那兒的事兒也差不多了,叫公孫照先去京兆府,她至多有個三天,也挪窩過去。
公孫照也沒多想。
事實上,在兩派的職權上,她們心照不宣。
公孫照沒有往御史臺那邊兒伸手,史中丞也從不干涉含章殿這邊的閒事。
這回公孫照就知道,史中丞搞了個大新聞。
什麼新聞?
弘文館、國子學及天都城內諸多官學畢業生陽奉陰違,空缺實習的新聞。
其中尤以弘文館和國子學為甚——因為這兩家官學的學生們家世最好,背景最強。
尤其是弘文館的學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孫,有公府侯府的繼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裡邊也有個三品!
讓這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去最底層聽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國子學待了這麼久,沒發現國子學有什麼大的問題,倒是注意到有畢業季的學生仍舊在此盤桓。
而按照規矩,他們這時候應該在天都各衙門的底層實習才對。
她不動聲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門具體調查,很快就發現了蛛絲馬跡。
國子學今年共計有畢業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從沒有出現在實習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斷斷續續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從頭到尾老老實實地進行了實習。
當然,期間因故請假,不算缺席。
這還只是國子學。
弘文館那邊兒,這情況更加嚴重。
史中丞這邊兒先把該調查的調查清楚了,然後才把結果擺到國子學和弘文館那邊兒:“您二位怎麼看待呢?”
國子學的梅祭酒態度明確:“御史臺奉聖命監察官署,如何行事,國子學絕不干涉。”
且這事兒也跟國子學扯不上什麼關係。
事實上,那群學生已經是畢業狀態了。
而弘文館下轄於門下省,最高長官被稱為大學士,往往都由門下侍中兼任。
從前姜廷隱與陶希正二人主理門下的時候,這職位便叫陶希正兼著。
因現下門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諸事都還在熟悉階段,所以這職位暫且仍舊叫首相陶希正掛著,還沒有挪動。
陶希正會是什麼態度?
跟梅祭酒一樣——她是真沒什麼閒心干涉這樁事。
事實上,弘文館的主要職能有三,一是隨時預備天子垂問,為當今行政提供參謀,二是協同禮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為書院使用呢!
陶希正並不干涉,將此事全權委託於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該問的都問了,算是給足了這兩家面子,弘文館和國子學都如此作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一封奏疏,稟到了天子面前。
闡明事實的同時,也寫清了御史臺這邊的態度。
所有一天都沒有去參與實習的,統統革除學籍,名字錄入吏部,永不錄用!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依據出勤時間分為三檔,吏部考核記錄明確,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進!
而那些從始至終從未缺勤的學生,畢業評價加一等,入仕之後,可以酌情考慮,優先拔擢。
這封奏疏遞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了!
公孫照真沒想到史中丞不聲不響地辦了這麼件大事兒,一時真有些瞠目,再細細一想,又不免欽佩。
不是誰都有勇氣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個膽敢
從頭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會有著怎樣的背景。
永不錄用,四個字冷冰冰地丟擲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終結,也意味著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公孫照曾經有過這樣的過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樣的絕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時間去適應過那種生活,但今時今日,這些個天之驕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來的。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斷人仕途呢?
費司業都覺得膽戰心驚:“史中丞真是這個……”
她豎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裡頭,燕王、永寧長公主、周王、荊王家的孩子全都牽扯到了,這還沒說勳貴門庭跟宰相家裡呢……”
公孫照問她:“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費司業道:“就是你來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幾句,叫別貿然地見來客,自己也進宮去了。”
公孫照心下了然,當下也同費司業道別:“我這就進宮去。”
費司業笑微微地瞧著她,問:“舍人是要進宮去求情,還是要進宮去添一把火啊?”
公孫照叫她:“你猜?”
……
進宮的路上,許綽都覺得很驚駭,也很欽佩:“史中丞真是沉得住氣,這麼大的事情,事先一點風都沒透出來……”
公孫照也說:“這才是能做大事的樣子。”
許綽道:“您好像很欣賞史中丞?”
公孫照說:“我欣賞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國子學和弘文館裡的那些天之驕子們,因為短短幾個月的實習缺席而有了終生斷絕仕途的風險。
可憐嗎?
不可憐!
冤枉嗎?
一點也不冤枉!
他們是什麼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生來錦衣玉食,享受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資源。
到了畢業,不需要參加科舉,就可以憑藉祖輩的餘蔭授官。
都有著這麼順風順水的人生了,他們甚至於不願意抽幾個月到基層去坐坐值舍,看看閒書打發時間。
以他們的出身,到了衙門裡,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裡坐著,又能怎樣?
底下的人還不是要供著他們!
可就連這點表面上的事情,他們竟然都不肯去做。
飯都喂到嘴裡了,他還嫌你沒有幫他嚼碎!
這種人插到田裡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禍害自己家人吧!
……
許綽跟公孫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動聲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孫照順勢去掃,便見燕王與永寧長公主結伴而來,正拾級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長公主沒來?
再一想,方才費司業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幾位宗親,但唯獨落下了永平長公主。
想到這裡,公孫照忽然間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為從前跟鄭神福聯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國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當然,對外說得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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