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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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永平長公主這位母親病重,辭官回家照顧。
長輩們都辭了官,這會兒在家賦閒,底下孩子們就得有眼力見兒,別再傻乎乎地冒尖兒。
這麼一看,永平長公主跟英國公府還算是因禍得福了……
她頗覺人生之奇妙。
果然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再到了含章殿外,便見崔行友已經到了。
公孫照起初真以為他是剛到,走上前去,看他沒頭蒼蠅似的在那兒逡巡,心裡邊就明白了。
她叫崔行友:“崔相公。”
崔行友命很苦地轉過來頭,向她賠笑:“六姨也來啦!”
公孫照開門見山地問他:“世叔家裡不會也有孩子涉及其中吧?”
崔行友不敢看她,低著頭,慢慢地說:“……嗯。”
怪不得不敢進去呢!
公孫照也懶得說他什麼了,禮貌性地點一下頭,走了進去。
如她所料,殿內天子果然像頭暴怒的獅子似的,正火冒三丈地在咆哮。
“把京兆尹找來,把六部尚書和九卿全都找來!”
“好啊,都想著做好人,保全情面,人情全叫他們得了,虧全叫朕吃了?!”
天子厲聲吩咐左右:“把他們全都給朕找來!”
再一轉頭,看公孫照進來,又問她:“你過來幹什麼?!”
公孫照低著頭,畢恭畢敬地道:“先前臣與史中丞一起去各衙門巡檢,這回的事情,原該一起來稟的,只是在中書省那兒有點事,才給耽擱了,現下事情了結,自然該到這兒來,與史中丞共進退。”
史中丞默不作聲地向她行了一禮,公孫照同樣還禮。
公孫照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站隊,而是不站隊。
她跟史中丞是共為巡檢的同盟,又崇敬她的人品和行徑,那就該明確地說出來,也站出來。
純粹積攢在心裡的崇敬沒有用,要站出來表明態度,這才有用!
史中丞是做實事的人,公孫照也是要做實事的人,這時候風浪將至,不齊頭並進,更待何時?
公孫照心裡明白,單單史中丞一個人,怕是很難承受後續的衝擊。
正如同她也明白,天子此時此刻的暴怒,更多的是作為一種政治上的態度和手段,而不是她全部的真正的態度。
……
各個衙門的主官被緊急傳喚過來,毫無例外地捱了一頓狠罵。
心裡也不是不委屈的。
他們平日裡多忙啊,誰會顧得上幾個實習生?
但是天子正在生氣關頭,也沒人敢喊冤,就老老實實地聽著。
政事堂的宰相們在旁,也不做聲。
侍從小心翼翼地來稟:“陛下,宗室的長公主和親王們在外邊求見。”
天子一聲咆哮:“叫他們等著!”
又拿著史中丞擬就的那份文書,一個個地開始捋,一邊捋,一邊冷笑:“難怪都來了,原來家家戶戶都牽扯到了啊!”
然後開始拉踩:“怎麼永平皇姐家裡就沒有這種事?說起來,都怪他們自己沒把孩子教好!”
又看公府那邊兒的人:“有鎮國公府出身的,有寧國公府出身的,有鄭國公府出身的……”
再之後是侯府出身的,天子尤為驚怒:“淮安侯府與東平侯府是怎麼回事?要承爵的繼承人,居然一天都沒去?!”
這會兒她怒氣就已經積攢得很高了。
再從侯府那一欄,挪到政事堂宰相們那一欄……
崔行友瑟瑟地縮著頭,心想: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這祈禱顯然沒用。
天子扭頭看他,神色看起來特別地不善良:“崔相公,朕怎麼還瞧見了你府上長孫的名字啊?”
崔行友一秒滑跪,痛哭流涕:“陛下,臣慚愧啊,
陛下!這個孽障,竟敢如此辜負聖恩,違背高皇帝的旨意……”
天子冷冷地覷著他,冷哼一聲,又將目光挪到了底下其餘人的身上。
弘文館跟國子學加起來幾百個人,屁股底下完全乾淨的,不到一百個。
不只是崔行友,底下尚書和九卿們自己家裡,也有心腹大患。
只是禍患大小不同罷了。
這會兒打眼去瞧,真是多半面有難色。
“看看,看看你們現在這副嘴臉,有多難看!”
天子還在拉踩呢:“人家陶相公和姜相公,家裡邊怎麼就沒有這種事?!”
陶希正與姜廷隱二人默不作聲地行禮,還是首相陶希正開口詢問:“陛下,那史中丞所請?”
天子大手一揮,厲聲道:“準了!”
而後又叫陶希正:“你讓吏部的人把這事兒記錄明白,不只是那些個學生,家裡頭的母父,若有在官場上,也依據排名在吏部考核當中降等,母父不為官的,就降家主的等!”
陶希正鄭重其事地應了聲。
公孫照旁觀了整個過程,不禁心想:這個中秋,所有人怕都得過得愁雲慘淡了。
天子同輩的宗室當中,陰差陽錯的,竟然只有最跋扈的永平長公主毫髮無損。
除她之外,其餘幾家各有損傷。
但其實還算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因為其中並沒有承爵的繼承人。
荊王府的世孫牽扯其中了,但他是屬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序列的,不是一天都沒去過,這就還有得轉圜。
公府裡邊也是如此。
淮安侯府與東平侯府就很慘烈了。
因為從頭到尾沒有去參與實習的,是這兩府未來的繼承人。
天子下令依照史中丞的奏疏提議進行處置,也就是永不錄用這二人,不能入仕為官,也就意味著這二人不能襲爵了。
淮安侯府那邊兒,淮安侯是女子,膝下子嗣無分嫡庶,相對倒是還好。
反正肉爛在自家鍋裡,誰吃不是一樣。
但東平侯府那邊兒,侯夫人只有一個兒子,此事一出,簡直是天塌地陷了!
這還是對於宗室和勳貴而言,而對於純粹靠官場出仕的文武門庭來說,終生不得錄用,基本上就相當於死亡通知了。
陳尚功的堂弟也牽涉其中,他是屬於居中的那一檔,有去實習,但有時候也會偷懶,只是偷的比較少,相對受到的懲罰沒那麼重。
陳尚功因跟他不大親近,這會兒也不在乎。
正跟許綽聚在一起說八卦:“真是因果報應呀……”
公孫照出來,瞧著這倆人滿面唏噓的樣子,還納悶兒呢:“說什麼呢?”
許綽便不無感觸地告訴她:“就在不久之前,何夫人使人去房家退婚了。”
公孫照聽得一怔:“房家啊……”
阿耶還在的時候,給公孫五哥訂了一門親事,就是房家的女兒,只是後來公孫家傾覆,房家便悔婚了。
公孫三姐叫她別管這事兒:換成她,她也會悔婚的。
陳尚功跟公孫照說:“何尚書原本打算把侄女嫁給房家郎的,這回房家郎被奪了學籍,終生不得出仕,何夫人就使人去退婚了。”
她還津津有味地說呢:“你等著瞧吧,不只是房家,這下子,全天都的婚約,不知道得有多少變動呢!”
公孫照笑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的。”
當初英國公府子弟集體歸家,是壞事,現下回頭再看,又是好事。
至於此時此刻天都城內的巨大動盪,總比若干年後,一個個尸位素餐的庸人身居高位,釀成禍害,為患一方來得更好。
中秋在即,空氣裡較之桂花的香氣,更多的竟然是肅殺之氣。
公孫照守在外邊,等著史中丞從裡頭出來。
四目相對,兩人前所未有地相視一笑。
公孫照也問她:“鬧得天翻地覆,可後悔嗎?”
史中丞鎮定自若,從容搖頭:“不後悔。”
“走吧,”公孫照笑道:“就衝著你這三個字,就值得喝一杯。”
史中丞莞爾一笑:“恭敬不如從命。”
第90章
交心這回事, 也是循序漸進的。
雖然世間誠然有一見如故,也會有振臂一唿、納頭便拜的例子, 但終究還是少數。
公孫三姐是什麼時候對公孫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經歷了公孫照上京,從崔家婦夫手裡為她奪回陪嫁的鋪子,引領她走向權力之路,乃至於將崔家婦夫二人的臉面一剝到底,讓她找回失去了十三年的尊嚴之後。
許綽、花巖、羊孝升和雲寬等人是什麼時候對公孫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公孫照真心實意地扶持她們,為她們的未來考慮,也為她們的仕途保駕護航之後。
天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幾個傻子?
你不對人家有所付出,人家憑什麼為你肝腦塗地!
公孫照從前與史中丞也有交情,可那交情說淺不淺,說深也不算深。
道是點頭之交,太單薄了, 可要說是相交莫逆, 又誇張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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