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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沒有說通。

幾瞬之後,提提看見鍾娘子的同伴獨自走了上來,有些拘謹地叫了聲:“七姐。”

提提既不說話,也沒應聲,只是瞧著她能說出什麼話來。

這同伴看她不應,臉上不免有些窘迫,略微頓了頓,才柔聲道:“之前咱們兩邊怕是有些誤會,我在這裡給七姐跟公孫舍人賠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說著,一提衣襬,很正式地向提提行禮。

提提仍舊是不說話,也不應聲,臉上帶著點玩味,觀望地瞧著她。

四下裡的人其實一直都沒散過。

本來在茶樓裡的人就不少,知道居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之後,聞訊來看熱鬧的也不少。

那同伴眾目睽睽之下說了兩回,都沒得到回應,顏面上便很下不來了,當下強笑著道:“七姐,好好歹歹,您都得說句話呀……”

提提這才問她:“你姓什麼?”

同伴不意她會這麼問,當時就是一怔,嘴唇抿了一下,不得不低聲道:“我姓鍾。”

“難怪你沒走呢,”提提了然道:“你們是同姓的姐妹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話其實跟同伴先前講的對不上。

只是因身份差異,她又不能將這一點點破,不得不硬逼著自己又一次低頭,順從地開口:“我先前同七姐說的……”

提提忽的打斷了她的話:“你覺得我很傲慢吧。”

同伴的後背倏然間冷了一下,她趕忙道:“七姐誤會了,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提提瞧了她一眼,卻說:“我覺得問而不答,就是很傲慢的行徑。”

這話說完,她有些頑劣地笑了一笑,轉而問面前的人:“你知道我這是跟誰學的嗎?”

同伴又是一怔,會意過來之後,心頭勐地覆蓋上一股寒意。

提提覷著她的神色,點了點頭:“看來你猜出來了。”

她瞧一眼樓下僵立著的鐘娘子,由衷地道:“有個好姐姐真好,有權有勢更好,怪不得她以前要故意晾著我,叫我難受,原來把人踩在腳底下,是這種滋味。”

說完,又轉目去看面前的另一位鍾娘子:“你不知道平輩之間,直唿其名很失禮嗎?更何況我姐姐乃是正五品的含章殿舍人,而你的姐妹並無官身。”

“我在揚州的時候,要是敢對著一個正五品的官員直唿其名,叫我姐姐聽見,她當時就會一巴掌扇在我的嘴上。”

“你看起來這麼通情達理,這麼恭謹守禮,你姐妹兩次叫我姐姐名諱的時候,又有所間隔,可我好像也沒有看見,亦或者聽見你明確地制止她?”

提提很平和地問她:“我可以理解成,你當時並不覺得她那麼說有錯,但是意識到我姐姐真的會收拾她,收拾鍾家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樣是不對的嗎?”

面前人面紅耳赤,幾次張嘴欲言,卻都無言以對:“我,你……”

提提笑道:“你們真是一家人。”

這話說完,身後的那扇門開了。

公孫照談完事情,跟張丞一起走了出來,叫妹妹:“提提,走了。”

提提語氣輕快地應了聲“就來”。

仍舊是夥計在前引路,仍舊是張丞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邊,只是這一回,再不會有人把公孫照叫住了。

……

對公孫照來說,這其實只是中秋節假日裡的一個小插曲,無足輕重。

鍾家是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

兩邊人同時出現在輿論風口上,已經算是公孫六娘跌份了。

跟那種小人物,有什麼好說的。

但對於鍾家來說,這不啻於天都塌了!

人對於距離自己太過遙遠的事務,往往都是缺乏實感的。

只聽說公孫六娘鬥倒了鄭神福,鍾家人還無甚感覺,但要是換個說法……

公孫六娘扳倒了揚州都督顧建塘,他的頂頭上司,他就能懂了。

而鄭神福比起顧建塘,豈止是可怕了數個層面!

看看對公孫六娘俯首稱臣的都是些什麼人吧,中書令崔行友,戶部的何尚書,禮部的華尚書。

吏部的兩個侍郎都與她私交甚好……

這還沒完呢,當朝首相是她的老師,另一箇中書令是她的情人。

這甚至於都沒有考慮過以後——她是要入主銅雀臺的!

公孫照什麼都不需要說,這點小事,難道還需要她去說?

鍾長史甚至於都沒有被她敵對的資格。

呂保跟公孫照身邊的侍從關係不壞,他很快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很快就會把這事兒捅到他母親呂侍郎那兒去。

呂侍郎這吏部侍郎的位置還是公孫照保舉的呢,這麼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兒,她能不給面子?

她甚至於不需要額外地做什麼,就只管把鍾長史的檔案往架子上那麼一放,無限期地擱置下去就行了。

你區區一個破四品,神氣什麼?

滿天下光刺史就三百多個,你一個長史算什麼?

排隊去吧!

什麼,你問什麼時候能給安排職位?

等我看看你的任期履歷有沒有問題,政務評定的等級怎麼樣,確定都有問題之後,拖得不能再拖了,就大發善心,降你的待遇,選個不毛之地給你!

鍾家那邊,是徹底地天塌了。

鍾長史的天塌了,鍾家天都房這一支的天也塌了。

對後者來說,這真是飛來橫禍啊!

本家的兄弟上京述職,原本都挺高興的,還叫上了親戚家的孩子,讓一起出去玩。

哪知道這邊兒宴飲都還沒散,孩子們就帶著地雷回來了……

那可是公孫六娘啊!

鍾長史的堂弟,就在戶部做員外郎。

他還能不知道嗎,整個戶部跟姓公孫沒什麼區別。

何尚書是公孫六娘手下第一狗腿,顧侍郎是公孫六娘前夫的伯父,公孫侍郎是公孫六孃的大哥……

丸

辣!!!

這跟0級哥布林,誤入惡龍老巢有什麼區別!

鍾員外郎怕得要死,火速跟夫人一起去求見顧侍郎了。

顧建平哪裡肯搭這個茬兒?

他是個明白人,鍾員外郎這回或許是有點無妄之災,可那也輪不到他來管。

人家公孫六娘管他叫一聲伯父,那是顧念著當初上京的時候,自家以禮相待的微薄恩德,要真是想擺伯父的氣派,那就太不識抬舉了。

安生做事,以後遇上點什麼,公孫六娘念往日舊情,多少都會抬抬手,恩義就這麼點,哪能消耗在外人身上?

他沒有理會。

鍾員外郎無計可施,又壯著膽子,去求見公孫侍郎。

公孫大哥這日沒有出門,在家裡帶著孩子們讀書。

聽人傳稟,道是鍾員外郎求見,倒是見他了——他還不知道鍾家跟自家六妹的事兒。

鍾員外郎聽他發問,不敢隱瞞,瑟瑟地講了事情首尾。

公孫大哥心裡邊便明白了,只是也沒說什麼,叫他且在這兒等著,去跟妻子康氏說了這事兒,讓她去問一問冷氏夫人的意思。

康氏有些不解:“六妹去了陶家,估計晚上也就回來了。”

言下之意,可以叫鍾員外郎在外邊等著,晚上公孫照回來,再問她的意思。

公孫大哥搖了搖頭:“事情不是這麼想的。”

再一想,索性叫了底下的孩子們來,藉著這個機會,給他們上課:“一件事情也好,一種情緒也罷,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他說的是鍾長史家:“一個人如若傲慢,就必定輕狂,若只是傲上的話,也就罷了,可若是傲下,也就意味著這個人缺乏慈悲之心。”

“一個內宅之人,缺乏慈悲之心,就可能苛待奴僕,而一個為官之人,若是缺乏慈悲之心,就不能奢望他為民做事,為國盡忠……”

六個孩子當中,以公孫大哥跟康氏的長女最為年長,十五歲。

她反應得也最快:“所以阿耶請阿孃去問祖母的意思。”

“六姑母現下不在家裡,但祖母在,鍾家有女如此,可見家風。”

“今日管中窺豹,便足以想見當初在揚州時,鍾家其餘人對待祖母和兩位姑母的嘴臉了……”

公孫大娘子思忖著,慢慢地說:“祖母明白鍾家事態如何,六姑母不在,詢問她老人家的態度,也是一樣的。”

其餘幾個孩子明白過來,不無欽佩地看著這位大姐姐,豁然地“哦!”了一聲。

公孫大哥看長女明白,心裡是很高興的,當下頷首道:“就是這個道理,你們素日裡要學的,不只是書本上的東西,也有日常的為人處世,不知行合一,是很難把道理悟明白的。”

孩子們若有所思。

那邊康氏已經悄悄地出去,尋冷氏夫人,說了事情首尾。

冷氏夫人聽了“鍾家”二字,臉上已經浮現出幾分冷意:“他們家啊,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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