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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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壞,也不是頭頂生瘡、腳下流膿的那種壞。
就是傲慢,是看不起人。
鍾家那個女孩兒,年紀跟公孫照差不多,只是容貌和才氣卻比不上她,心裡便很不痛快,時時地表現在臉上。
鍾夫人也這樣。
冷氏夫人明白這都是為了什麼,可她不能退。
這是她僅有的,能叫女兒握住的兩張牌了。
要是連這都沒有,那就真完了。
鍾家那個女孩為難提提的時候,冷氏夫人其實也在,看她坐在椅子上,故意招招手,吩咐提提幫她把披風拿過去。
等提提真的拿過去了,她又不理會提提,若無其事地跟其餘人說話。
冷氏夫人那時候真怕小女兒發作出來,又或者是掉眼淚。
可是看提提很平靜地站在那裡,像個小侍女一樣替鍾家那個女孩捧著披風,她心裡頭又難受,揪得疼。
鍾夫人在跟人打麻將,忙裡抽閒地瞧見了,還斜了她一眼:“喲,公孫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氣啊。”
至於她自己的女兒?
那是半句責難都沒有的。
冷氏夫人賠笑說:“怎麼會?都還是孩子。”
這事兒就這麼結束了。
回去的時候,她沒提起這件事,其實是沒臉提。
她是成年人,是母親,該護著孩子的,可是她沒做到。
她其實是可以跟鍾夫人翻臉的,但是隻能翻一次。
代價是在那之後,她們母女三個會活得很難。
為了以後,她只能忍。
提提受了委屈,自己也不說,就當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還跟生病沒有出門的姐姐說鍾家的茉莉乳餅做的好吃。
那時候,她心裡的酸澀與痛楚,現在都不能忘懷。
現下聽康氏說起鍾家來,立時就讓她回想起了當日鍾夫人雲淡風輕地說“喲,公孫夫人,你可不能跟小孩子生氣啊”時候的樣子。
她女兒算個屁的小孩子!
我們提提才真是小孩子呢!
冷氏夫人絕不肯原諒她!
康氏自己作為公孫家的宗婦,這些年跟隨公孫大哥在外,何嘗沒有遭受過冷眼?
且她也是做母親的,是能夠明白冷氏夫人的心的。
成年人受點委屈,也就罷了,可是做母父的看著孩子被人欺負,還要裝傻充愣,不敢翻臉,那時候心裡又是什麼滋味?
她以為冷氏夫人不會理會鍾員外郎的,沒想到過了半晌,卻聽這位年輕的婆母嘆了口氣,說:“你叫大郎自己斟酌吧,那個鍾員外郎要是品性不壞,在戶部也勤勉的話,就叫他回去吧。”
康氏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您說什麼?”
冷氏夫人又嘆了口氣:“將心比心,我只恨揚州鍾家,但是不怎麼恨天都鍾家。咱們都是受過家門牽連的人,也不必一杆子把人打死。”
康氏為之觸動,愕然良久,半晌之後回過神來,由衷地敬服道:“母親宅心仁厚。”
冷氏夫人擺了擺手:“我是做甩手掌櫃的人,事情交給你們倆了,你們看著辦吧。”
康氏應了一聲,同她行禮之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公孫大哥聽妻子說了事情首尾,也覺感慨萬分,這會兒只有妻夫兩個在,他悄悄地道:“母親這樣的心胸氣度,再納幾個小的,也是應當的!”
康氏聽得忍俊不禁。
……
結果公孫照在陶相公那兒上完課,才剛回家,就被心胸寬廣的冷氏夫人給叫過去了。
見到女兒之後,橫眉怒目地道:“要不是因為鍾家,我一時還真沒想起來……”
她雖然是語焉不詳,但公孫照也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當下馬上就道:“我知道,我明白,下回上值見了呂侍郎,我當面跟她說,這事兒不能叫人傳話,容易落把柄。”
她跟冷氏夫人保證:“我一定收拾死那兩婆公!”
冷氏夫人心滿意足了,當下一臉慈愛地叫她:“好孩子,去睡吧,別熬得太晚了。”
公孫照已經聽大嫂康氏說了冷氏夫人對鍾員外郎的安排,還準備好好地褒讚一下她阿孃呢,結果就被攆走了。
冷氏夫人不耐煩地問她:“你晚上沒有人陪嗎?趕緊去歇著吧,不早了,我真得睡了!”
公孫照:“……”
公孫照好生無語地走了。
……
那之後公孫照就再沒見過揚州鍾家的人。
依照她的身份,只要不想見到,就不會見到。
正如同當年在揚州,冷氏夫人不敢跟鍾家翻臉一樣。
她知道,一旦翻了臉,按照社交圈子裡的潛規則,有我無他,一定是她們母女三個被驅逐出揚州的社交圈。
誰肯為了她們得罪四品長史一家?
那麼現在局勢逆轉,也是一樣的。
有公孫六孃的地方,就不能有鍾家人,你請鍾家的人,那就是要跟公孫六娘翻臉。
利害取捨,一目瞭然。
鍾家幾乎被整個天都的社交圈子所拋棄了。
鍾長史婦夫兩個一起上門拜訪過,只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被主人家接見。
最後妻夫兩個很落寞地互相
攙扶著走了。
聽起來似乎是很可憐,但公孫照並不可憐他們。
因為他們與她一樣,都是奉行權勢當先原則的。
鍾家踩她們母女三個的時候,她們難道就不可憐?
一報還一報罷了。
也有近侍很含蓄地在天子面前說起這事兒來,半是在給鍾家人說情,半是在給公孫照上眼藥。
“您是不知道,公孫舍人一句話都沒吩咐,整個天都就沒人敢理會那個鍾長史了……”
明姑姑在旁,聽見這話,便禁不住瞟了那內侍一眼。
心說,他完蛋了。
敢說陛下夢中情孩的壞話。
天子才不是直女,她只是有時候出於利益需求,樂得去當直女。
所以這會兒聽了那內侍的話,天子就怫然道:“怎麼就沒人敢理會他了,你不就在幫他說話?!”
那內侍一下子就慌了,趕忙跪地道:“陛下明鑑,奴婢絕無此意……”
天子沒再言語,明姑姑擺了擺手,便有人來押了那內侍出去。
再轉頭回來,就見天子獨自坐在龍椅上,似是出神。
又傳了冷氏夫人進宮來說話。
那時候還是上值的時辰,公孫照不在家裡,公孫大哥跟提提也不在,聖命來得突然,她有些慌亂。
難道是天子覺得因為鍾家的事情,鬧得動靜太大了?
冷氏夫人不無忐忑地進了宮,為此還專門換了件很素淨的衣裙。
結果天子並沒有問責鍾長史的事情,而是問:“你們從前在揚州的時候,是不是受過許多閒氣?”
冷氏夫人起初不敢說——這個問題,女兒很久之前就已經交待過了。
不要跟天子訴苦,天子不會可憐她們的。
如是迴避了幾句,卻惹得天子怫然不悅:“怎麼,不肯跟朕說實話?”
冷氏夫人忙道“不敢”,略微躑躅,才把跟鍾家的那點齟齬講了。
沒說大女兒如何,只說小女兒提提。
天子聽後默然良久,再回過神來,終於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冷氏夫人這次進宮來得莫名,走的也莫名。
她想不明白,就去找能想明白的人,打發潘姐去告訴女兒,下值之後直接回家,她有話講。
公孫照耳目靈通,知道母親受召入宮,也覺驚訝——這個時候,天子會想跟阿孃說什麼?
回家去一問,又默然住了。
冷氏夫人真是搞不明白:“怎麼都這樣?陛下聽完了不說話,你聽完了也不說話?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還有點忐忑:“你不叫我跟陛下說在揚州過得不好,可她看起來真有點兇,所以我就說了,不會有事兒吧?”
公孫照心亂如麻。
其實,這該算是好事兒的。
依照天子的秉性,如若不是真的憐愛一個人,是不會有閒暇去了解這些過往的。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憐愛太深太重了,一時之間,反倒叫她無所適從,想要躲避。
無情之人的真心,哪怕只有一分,也是價值連城的。
公孫照還在出神,冷氏夫人滿面狐疑,惴惴不安。
宮內的天使就在這時候來了,笑吟吟地道:“陛下恩賜公孫夫人美男三名,吩咐我帶來給您。”
冷氏夫人眉開眼笑,這下子無需女兒說,自己也知道:“這下好了,估計是不會有事了!”
公孫照:“……”
第93章
對這件事——不是指跟揚州鍾家的事兒, 只是說冷氏夫人進宮去跟天子說話這事兒,公孫照心裡邊有點無所適從。
她其實很驚訝。
驚訝之後, 又覺震動非常。
公孫照一直都知道天子喜歡自己,如若不然,怎麼會如此恩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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