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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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都待了這麼久,她也隱約明白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一是因為她還算爭氣,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圓滿完成。
二來,大抵前生她與天子也有些淵源。
且多半還是善緣。
只是她沒有想到,原來在天子心裡, 竟然會把她看得這麼重……
思來想去,這晚她便沒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記得去吏部尋了呂侍郎,叫她幫自己留意一下,顧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揚州都督, 現在是去了哪兒?
呂侍郎滿口應下——對她來說, 這實在只是樁小事。
“今天下值之後, 我打發人去知會舍人。”
公孫照謝過了她, 又照舊往京兆府去當差。
等到下值之後, 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陽郡王府。
華陽郡王果然在那兒, 聽說她過來, 興沖沖地來迎, 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應過來了。
瞧著她,不無躑躅地說:“哥哥不在這兒,他在銅雀臺。”
那邊的佈置和陳設,已經初步有些樣子了。
華陽郡王之前也去瞧過, 起居房間裡的地磚都被重新打磨過了,牆壁也都重新刷了,這兩樁其實還不必有人緊盯著,但是之後的陳設和佈局就離不開人了。
華陽郡王以為她是來找哥哥的。
結果卻沒想到,公孫照這回卻是來尋他的。
她知道華陽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諱,講了先前鍾家的事情,而後才同他說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歡我啊……”
華陽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麼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當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歡你,其實你也是很喜歡她的。”
他注視著她,不無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頭。別人都是吃一塹長一智,我是吃一塹吃一塹再吃一塹。”
公孫照有點想笑。
只是覷著他臉上的神情,沒敢笑。
“我起初上京的時候,正趕上你的選婿宴……”
說到此處,華陽郡王頓了一下,忽然間問她:“你知道你在宮門外見到我時,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上一世的事情,公孫照哪裡能知道?
她只能順著他的話問:“我跟你說什麼了?”
華陽郡王看著面前的人,恍惚間回想起了前世初見時候她的臉孔。
她出現的時候,大抵已經飲過酒了,不僅僅面染微紅,連那眼波,好像也裹挾著一股朦朧的霧氣。
他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來,向旁邊一伸手,宮人便會意地將手裡的提燈遞了過去。
她抬起手臂,高舉起那盞燈,藉著那光火,目光帶著些微的迷離和追思,端詳著他的臉。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她是誰,只是懾於她的氣度和威儀,竟然也無從反應,一片寂靜之中,只聽見自己的心在夜色當中跳得飛快。
良久之後,她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眸子裡的光好像也跟著熄滅了。
他的心錯愕地疼了一下。
雖非自矜,可他卻也知道,單說容貌,世間少有人能夠與他相較。
很多人在見過他之後神魂顛倒,卻極少會有人在仔細端詳過他之後,失落地嘆一口氣。
難道她不覺得他生得漂亮嗎?
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聽見她說:“我以為你跟你哥哥會生得很像呢。”
他一下子就會意到了她是誰!
緊接著,那顆心好像變成了一顆熟到不能再熟的桃子,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汁水飛濺,四分五裂開來。
原來她就是公孫六娘。
原來她就是高陽郡王妃……自己的寡嫂。
他好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塊熱炭燙了一下,滋地一聲,心頭又痛又悔地冒出了一股濃煙。
他怎麼能對自己的寡嫂生出這種心思來?
他簡直是該死!
那時候,年輕的小曹郡王以為她對過世了的兄長情深義重。
可就在當晚,那場選婿宴便將他自以為是的天真擊潰了。
那之後,他
又覺得她冷酷無情,對哥哥無甚感情。
但是後來的後來,他看見她在哥哥的生日那晚獨自垂淚,他明白她對哥哥的眷戀與深情……
他的想法又變了。
他以為他們是一樣的,至少在對待哥哥的死上,是一樣的。
那她不也應該是深恨著天子的嗎?
十幾年前,是天子賜死了無辜的公孫相公。
十幾年後,也是天子賜死了同樣無辜的他的兄長。
可是他又想錯了。
這個錯誤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他以為他們會是一起反抗天子的同盟,這毋庸置疑。
可實際上,站在天子對立面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察覺到他的謀劃之後,在宮變前夕,她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她毫不猶豫地告發了他。
公孫照聽到此處,終於能夠明白天子對待小曹郡王的恨意究竟從何而來了。
她都覺得很驚奇:“你逼宮造反了?你怎麼做到的?”
華陽郡王鬱郁地看了她一眼:“現在回頭再看,都不重要了。”
公孫照略微思忖之後,忽的道:“陛下胸襟非比尋常。”
因為從她上京至今,除去鄭神福一系之外,幾乎沒有什麼朝廷重臣乃至於武將遭受到處置。
這意味著,天子並沒有因為前世的過往,而對今生的人進行追責。
這其實是很難得的——尤其是在天子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前提下。
華陽郡王冷笑一聲:“你跟她真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女,你猜到前世是姜廷隱害死了哥哥,今生不也沒把她怎樣?”
公孫照的短暫地緘默之後,如實地同他闡述了自己的想法:“因為復仇在前生就已經結束了。至於今生,至少現在,那些事都還沒有發生。”
故事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正如同人心如風,流轉無向。
“且出於我的本心,我對姜相公,其實是有些敬佩的。”
因為姜廷隱的確是憑藉自己的手腕和本領贏了她。
哪怕之後她敗給公孫照了,她死了,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確是勝利者。
公孫照對於強者,是心懷尊敬的。
哪怕那是她的敵人。
說到此處,她很輕微地笑了一下:“陛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因為據華陽郡王所說,姜廷隱是死於她手,而非天子之手。
公孫照不相信高陽郡王是一個會生出政治野望的人。
退一步講,即便高陽郡王就是那種心機深沉之輩,想著踩在她身上摘果子,那也該等到天子大行之後,而不是在那之前。
這說明高陽郡王的死,公孫照最高野心的折戟,是姜廷隱設計為之。
公孫照在驚痛之餘,也不能不為之驚歎,正如同她為華陽郡王幾乎實現的近在咫尺的逼宮而覺得驚歎一樣。
姜廷隱是怎麼做到的?
她既要讓天子覺得高陽郡王心存野望,而這點野望,又要操控得恰到好處——不能讓天子因此而對高陽郡王生出欣賞來。
如果高陽郡王真是個心機深沉、手腕超絕之人,天子會討厭他嗎?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反而覺得這個孫兒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偽裝這麼久,心性極強,可以擔當大任。
若是如此,公孫照或許只是輸了一半,但姜廷隱必定全盤皆輸!
所以她不能冒這種風險,她一定要一擊必殺才行!
那麼問題就回到了一開始的起點……
公孫照問面前的人:“前世,姜廷隱是怎麼做到的?”
華陽郡王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很清楚,我上京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結束了,更沒有人再去提及這件事。陛下不提,你也不提,其餘人就更不會提了。”
死去的高陽郡王如同當年的趙庶人一樣,成為了天都的禁忌。
“不過……”
他臉上浮現出薄薄的一點譏誚:“那時候,陛下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吧,如若不然,也不會順應你的意思,讓你選我為婿。”
所以他才會說,天子跟公孫照一樣,本心裡都是很欣賞姜廷隱的。
因為她在設計高陽郡王的同時,也的確利用了天子。
而天子事後大機率反應過來了,但是卻並沒有因此而處置姜廷隱。
天子就是這樣冷酷無情的人。
高陽郡王已經死了,無謂再為了這個自己不十分喜歡的孫兒,除掉一個足夠老辣的政客。
比起鄭神福,姜廷隱這塊磨刀石要強悍得多,甚至於稱得上是舉世難尋!
且她的本心裡,對這種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流淌著欣賞的。
利用與用,本身就是近義詞。
公孫照能夠會意到這一點,這時候再去看華陽郡王,不免會覺得奇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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