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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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次欲言又止:“你,你不會很恨我嗎?”
在最關鍵的時刻,她沒有跟他站在一起,還反戈一擊,倒向了天子。
公孫照可以理解自己那時候的抉擇。
如若前世的天子也如同今生一樣為自己鋪路,那一旦這祖孫倆進行對峙,她一定不會跟華陽郡王站在同一陣線的。
她清楚地知道,華陽郡王跟他的哥哥不一樣。
有些事情,高陽郡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是個溫和柔軟的好人,只要你不去觸碰到他的底線,他不會真的生氣的。
但換成華陽郡王,他的眼睛裡是揉不了沙子的。
高陽郡王可以做賢惠夫婿,相妻教女,而華陽郡王……
他上位的第一天,就會把家裡邊其餘人發賣掉,一個不留!
而公孫照也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願意跟自己分享權力。
所以她一定會站在天子那邊兒的。
可是與此同時,她也不會再奢求華陽郡王對自己死心塌地的那份情誼。
易地而處,換成她重來一世,絕不會像他一樣殷切又幽怨地往上撲。
華陽郡王這時候就殷切又幽怨地看著她,好一會兒過去,才悶悶地道:“其實,你不欺負我的時候,對我也挺好的……”
公孫照:“……”
“真的。”
華陽郡王慢慢地說:“我又不傻,我分得清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心裡邊有沒有我。”
出賣他的人是她,拼死保下他的人也是她。
前前後後,全都是她。
剛被幽禁的時候,他幾乎是萬念俱灰。
他太清楚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當年只是為了將選拔儲君的權柄牢牢地操控在手裡,她可以漠視老臣公孫預自裁,可以下令將曹家滿門抄斬,可以將親生骨肉放逐出京——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趙庶人沒做過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依照天子的狠辣,一定會用最殘忍的方式來懲處他。
不只是他,連阿孃阿耶,大概也難以保全。
他沒有心存僥倖。
可是他等了又等,天黑了又亮,竟然也沒有人去見他,對他做出最終的裁決。
只有陳尚功——那時候她在京兆府做京兆少尹——去見了他,轉述了公孫照的話:“你要是敢自裁,我馬上就送你娘爹下去陪你。”
他恨死了她了!
但是又不敢不聽她的話。
幽禁之中,不知歲月,或許他應該趁著天明之際在牆上畫一道線,以此計數的,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呢。
他懶得去數了。
隨便吧,無論怎麼樣都好。
如是不知道過了幾個月,仍舊是陳尚功去見他,又一次轉述了那壞女人的話:“收拾得漂亮點,我後天去看你。”
他氣死了!
你以為你是誰?
他氣得一整天都沒吃飯。
一直到天都快亮了,還沒睡著,終於翻身坐起,叫人去打水來擦臉,又對著鏡子把鬍子颳了。
那時候是冬天,他房裡沒有火盆,住得久了,竟也不覺得冷。
結果天亮之後,就有侍從過來了。
他冷眼看人把那房間裡裡外外地打掃出來,末了又點了火盆
取暖,到最後,還沒忘把薰香點上。
他冷笑著說:“公孫學士真是貴人,明天才來,今天就有人及早來打前站了。”
侍從們默不作聲地聽了,也沒有說什麼。
如是到了第二天,他人在房裡坐著,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才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兒來,其中又夾雜著殷勤的問候聲。
他就知道,是她來了。
起初他沒有動彈,仍舊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直到門簾掀開,她從外頭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大紅襁褓!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已經記不清他們有多久沒有見過了,再看見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臉頰比之前豐潤了,神色倒是從容如舊。
見了他,既沒有跟他解釋當初的事情,也沒有跟他說起當下的事情。
只是走上前去,輕輕地掀開襁褓的一角,讓他來看:“今天是元孃的滿月,你來瞧瞧她吧。”
元娘這會兒也還醒著,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很好奇地瞧著周圍。
因能見到熟悉的母親,也不覺得到了新地方害怕。
她的頭髮生得也好,才剛滿月,就能看得出日後烏黑濃密的影子了。
他看著這個稚嫩的小人兒,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怎麼這麼小?
像只小貓似的。
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條小金魚。
一隻小手露在外邊,那指甲蓋小的,感覺像一粒米。
可這是一條小生命。
是他的女兒。
他有孩子了……
他之前明明不想跟她說話的,但是此時此刻,卻又好像有千言萬語想說。
你什麼時候有了身孕,我怎麼不知道?
我被關進來多久了?
孩子的小名叫元娘,大名呢,起了沒有?
她真的好小,身體還好嗎?
你呢,你才生了孩子,你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問,她慢條斯理地答。
仍舊是一貫的樣子,他又忍不住開始生氣了:“你沒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他知道她總愛說聽不懂他的意思,所以他把話說明白了:“你對得起我嗎,公孫照?!”
說完他就後悔了。
因為她後邊有個同行的老太監,臉皺得像橘子皮一樣,聲音木木地叫她:“公孫學士,一刻鐘到了,您該走了。”
她沒有回答他之前的問題,低著頭應了一聲,抱著元娘,站起身來。
一刻鐘很久的,這麼快就過去了嗎?
他以後還能再見到她們嗎?
或許這就是最後的訣別。
懊悔倏然間湧現到了心頭,海浪一樣,侵蝕著他的心。
如若這就是訣別……
他又快走幾步,追上去,在被侍從攔住之後,叫了她的名字:“公孫照!”
她回頭來看他。
“我,我是恨過你,但是現在不恨了。”
他紅了眼眶:“如果以後元娘問起我來……你告訴她,我是很愛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句話說完之後,他看見她的眼睛好像也紅了。
華陽郡王且說,公孫照且聽。
聽到此處,不由得抬起眼來看他,這才發現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小小地怔了一下,微覺赧然。
而他並沒有會意到她情緒上發生的小小變化,洋洋得意地握住她的手,放低身體,彎腰去看她的臉。
“後來我問你,你那時候是不是哭了?你起初還不好意思承認,我再三催問,你才說了實話……”
“你不後悔出賣我是真的,那一刻的情誼,為我流的眼淚,也是真的。”
……這個傻瓜。
公孫照心下微覺惻然地想:他覺得這就扯平了嗎?
又問他:“之後過了多久,你才被放出去的?”
“大概幾個月吧,”華陽郡王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確定了,只是有一點,他記得很清楚:“那之後你有再去看我,每次都帶著元娘,小孩子長得好快,一天一個樣子,叫起來聲音都大了……”
只是說著,他眼睛裡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明亮又愉悅的光芒:“她那時候還有點認生,你把她交給我來抱,她也不看我,只盯著你,小手緊緊地抓著襁褓的花邊兒,怕你把她丟給我,自己走了。”
“再之後我回到銅雀臺,跟她相處得久了就好了,保母教她叫阿耶,這多繞口?我教她叫爹爹,她很快就學會了……”
他這麼說著,眼睛裡不由自主地換髮出了光彩來:“元娘小的時候,總喜歡抱著你的一條圍巾睡覺,覺得上邊有你的味道。時間久了,圍巾起球了,她覺得好奇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跟我說,爹爹,圍巾上有好多小球蘑菇!”
“我跟她說那是圍巾起球了,不是蘑菇,她又問為什麼?我只好跟她說,圍巾摸得多了就是會起球的,她就記住了。”
華陽郡王神情含笑:“那時候南平公主跟你的關係很好,時常往銅雀臺去做客,眉眉也常過去,元娘特別喜歡它。不要人扶,自己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說,小貓貓,我要把你摸得起球……”
只是聽他這麼說,都覺得很可愛。
公孫照不由失笑,笑完之後,不免又問一句:“你之後又回到了銅雀臺?”
華陽郡王看她一眼,冷笑了一聲。
這冷笑是對天子的,而不是對她的:“銅雀春深鎖二曹,真是一語成讖,哥哥死在銅雀臺,我也再沒有出過銅雀臺。”
“我們都不是天子的孫兒,你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元娘也是她的親生女兒,我跟哥哥都是外人,是嫁進來當牛做馬,伺候你們娘倆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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