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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作為內廷女史,參與擬就呈送政事堂的文書,即便是馮本初那樣權柄極強的吏部侍郎,見了她也十分客氣。

但這也並不妨礙公孫照官位低微。

公孫三姐作為她的姐姐,就更不必說了。

所以公孫照很歡迎崔夫人來出席公孫三姐的宴會。

有崔夫人在,公孫三姐就可以借她的名義,請品階更高的賓客們到此,這是好事。

公孫三姐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只是心裡邊兒不免有些遲疑:“拉虎皮倒是簡單,只怕這次之後,我婆婆就不肯來了。”

公孫照不以為意:“這卻簡單。”

她尋了個沒有外人的時候,叫公孫三姐陪著自己去給崔夫人敬酒。

敬完之後,還笑吟吟地挽住她手臂:“我三姐這個人啊,就是閒不住,也好,叫她找點事情做,免得常日無聊。”

公孫照語氣親暱:“崔夫人,世叔母,你得來呀,我三姐可是你的親兒媳婦,你不疼她,誰疼?哪怕是看我的面子,你也得來!”

崔夫人叫她抱住一條手臂,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當下強笑著應了:“來,我一定來!”

等她走了,公孫三姐都有些驚奇:“這就成了?”

公孫照笑得輕快:“這就成了。”

她意味深長地說:“他們妻夫倆都是這種人,庸懦,黑心,會落井下石,但也欺軟怕硬。”

公孫照知道崔行友把她賣給鄭神福了。

可那又如何?

他敢明刀明槍地跟她撕破臉嗎?

他不敢!

只要沒把事情擺到明面上,那就當是沒發生過。

反正他們倆是軟柿子,鄭神福能揉搓,韋俊含能揉搓,她公孫照憑什麼不能揉搓?

公孫三姐頭一回以“公孫六娘三姐”的身份宴客,請的客人多半都是親朋舊友。

她外家的人。

公孫照外家、也就是冷家的人。

公孫照那似真似假的顧家伯母。

公孫濛之妻康氏的孃家人……

除此之外,許綽所在的許家、戚校尉,乃至於鄭國公府等與公孫照相熟的門第,也都請了。

她把皮少監先前委託給她的事情說與公孫三姐聽:“這兩三日間,皮小娘子怕就要來京了……”

公孫三姐聽了,馬上就說:“雖說皮少監必然會安排人去接應,但咱們預先有所安排,也是叫皮少監知道,咱們沒忘了他的託付。”

公孫三姐辦事,公孫照很放心。

她多說了一句:“下次三姐要是再宴客,可以請裴大夫人過來。”

公孫三姐雖還不知道妹妹是從英國公府過來的,但只聽這話,也有了猜測:“英國公府的風波,過了?”

公孫照微微頷首:“過了。”

公孫三姐心裡邊便有了分寸。

說說笑笑地熱鬧了大半天,一直到天色擦黑,才算結束。

公孫三姐挨著送走了客人們,回房去卸掉釵環,更換家居衣衫。

陶媽媽叫人送了熱水來,叫自家娘子洗把臉,鬆快鬆快。

小崔娘子趴在桌子上,兩手交疊著,墊在下巴底下,大眼睛專注地看著母親。

公孫三姐叫女兒看得心頭一軟,略微思忖,又有點歉疚:“人來人往的,估計也吵,你看不進去書了,是不是?”

她已經能夠很自然地將自己的觸手伸到整個崔家去了:“我跟你祖母說一聲,明天開始,你去前院讀書,那邊安靜,就是離咱們這兒稍微遠了點。”

“我不是覺得吵,”小崔娘子輕輕搖頭:“阿孃,我就是覺得,姨母來了真好!”

她說:“我從沒有看你這麼高興過。”

頓了頓,又說:“現在祖母見到我,笑的次數都多了。”

公孫三姐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由衷地笑了:“是啊,你姨母上京來,真是太好了。”

……

公孫照離開崔家的時候,天色已經

黑了。

她沒有回宮,而是戴上遮風的帷帽,繞幾道彎,悄悄地去了高陽郡王府的後門。

門房見有人來,不免吃了一驚:“敢問尊客是?”

又有些猶疑:“事先未曾收到管事照會……”

公孫照取了名帖,叫他遞進去:“管事一看便知。”

門房請她在待客室裡等待片刻,自己入內通稟,不多時,管事便叫他陪著,一起迎了出來。

因見她戴著帷帽,管事也就沒有明確稱唿,很客氣地將她請了進去。

公孫照因這個細節,窺到了高陽郡王治府之嚴謹。

再一想,又不免心生惻然,不如此,怎麼在天都平安度日呢?

如今的高陽郡王府,就是當年的趙王府,當年事發之時,高陽郡王也只有七歲。

天子厭惡趙庶人是真的,但也犯不上為難一個年幼的孫兒,既然決定叫他留在天都,也沒讓他挪動,仍舊叫住在趙王府裡。

只是高陽郡王並沒有佔據整個趙王府,叫人把正房那邊的門戶鎖住,自己則一直住在從小居住的院子裡,沒有逾越過郡王的規制。

公孫照叫管事領著,一路往前院去,還沒到門口,高陽郡王便聞訊迎出來了。

既非進宮拜謁天子,又不是在府裡設宴待客,他只著家常衣袍,溫和且輕柔,衣襟層層,交疊得齊整。

他有些驚愕,更多的是擔憂。

見了她,先問:“你怎麼會過來?”

公孫照反客為主,自然而然地拉住他:“進去說話。”

高陽郡王回過神來,擺擺手,示意管事退下,與她一起進了前廳。

窗戶是開著的,門扉也無人去關,真要閉得嚴嚴實實的,反倒顯得有鬼了。

公孫照取下頭頂帷帽,高陽郡王順手接過,替她掛到了旁邊架子上。

這一整套動作做完,兩個人都怔了一下,繼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公孫照並不同他客氣,與高陽郡王挨著,一併落座,之後便開門見山道:“還有半個多時辰,宮門就要落鑰了,我長話短說,這回登門,是有件事情,須得問一問郡王的意思。”

高陽郡王臉上露出幾分不解,還帶著一點輕微的自嘲:“還會有事情需要問我?”

幾瞬之後,他眼波漣漪似的輕輕一晃,身體前傾幾分,在她耳畔道:“你要除掉鄭神福?”

公孫照向前幾分,幾乎與他臉貼著臉,同樣耳語般道:“我要拉你下水,才能有機會除掉他……熙載哥哥。”

高陽郡王的心,因最後那四個字而顫抖了一下。

他問:“你來見我,有誰知道?”

公孫照輕輕地笑了起來:“鄭神福會在今晚知道,陛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知道鄭神福會盯緊她,也知道鄭神福會盯緊高陽郡王。

因為趙庶人案,是天子的禁忌,而這個禁忌,可以同時將公孫照和高陽郡王牽連到一起。

只要天子一日不能對趙庶人釋懷,這就永遠是一盤死棋。

只是這盤死棋,也未必就不是一把雙刃劍。

譬如說,公孫照先前早就在天子處討到了寬恕,准許她偶爾見一見如高陽郡王這樣的舊人,但鄭神福不知道這件事!

在他心裡,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可以拿來出奇制勝的把柄!

公孫照一直都小心地剋制著,沒有動用過這個機會,但是今晚——這個時機太恰當了!

剛剛才經歷了陳貴人生辰之日的風波,她又才從崔家出來,又逢休沐……

在天子眼裡,她有足夠的理由來見高陽郡王。

而在鄭神福眼裡,她也有足夠的理由來見高陽郡王!

高陽郡王有一會兒沒有言語。

公孫照起初以為他是在思索這件事情,幾瞬之後,略微側了側頭去看,才見他也在看自己。

高陽郡王生就一張美玉般的臉孔,溫潤,從容。

他說話的時候,永遠都是溫聲細語的。

公孫照尤其喜歡他的眉眼。

美人的眼睛各有不同,又或多或少地能夠反映出主人的性情。

顧縱的眼睛酷似菱形的寶石,華麗而鋒銳,與他濃而上挑的劍眉唿應,英姿勃發。

韋俊含的眼睛,有時候會讓公孫照想起狐狸來,那是一種帶著邪氣與狡黠的俊美。

尤其是他垂下眼睫輕笑的時候。

高陽郡王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的眼睛是溫柔的,有點像是杏眼,但是又要比杏眼稍長。

說來也真是奇妙。

明明他的眼尾跟韋俊含一樣,都是上挑的,偏那一點點的上挑,只叫他目光顯得更加澄澈,卻不會叫人覺得邪肆。

像是一池溫泉,暖的,熱的,讓人忍不住想把手伸過去,把整個身體都浸泡過去。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觸碰他的眉毛。

而他在短暫地遲疑之後,終於還是沒有躲避,而是輕輕笑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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