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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是含著慈悲的溫柔,也是隱含著震駭的欽佩與憐惜。

高陽郡王輕輕地說:“我只是覺得對不住你,這件事情也好,先前在臨春殿也好,我都幫不了你……”

趙庶人的兒子,是不能,也無法再參與朝堂風波的。

而作為皇孫,他也缺乏勸阻永平長公主的身份。

公孫照搖頭道:“不要這麼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要除掉鄭神福,就要借趙庶人案的刀。

可與此同時,這也不可避免地會把身在天都的高陽郡王再度拉到那場十三年前的腥風血雨當中。

而在真的結束之前,誰也不知道事情的發展是否會真的如他們所願。

“你原本就是什麼都不需要做的,只是因為我的到來,反而把你原本平和的生活打破了……”

高陽郡王聽得莞爾。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歪一下頭,曲起四指,朝她伸出了小指。

公孫照起初微怔,很快會意過來,抿嘴一笑,同樣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兩個人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拉了拉鉤。

一切盡在不言中。

時辰差不多了,公孫照該預備著回宮了。

仍舊是高陽郡王替她取了帷帽,公孫照接到手裡,卻沒有急著佩戴,只是夾帶著,且行且談。

春夜的月光這樣寂靜,他們的腳步聲交替響起,那月亮似乎也顯得溫柔了。

高陽郡王要送她到正門外,只是被公孫照攔住了:“就到這兒吧。”

兩人靜默地對視了幾眼,然後互相道了再見。

高陽郡王目送她走出去,幾步之後,卻又好像忽然間想起來什麼似的,重又折返回來了。

他不由得問:“是有什麼忘記講了嗎?”

公孫照點點頭,持著那頂帷帽,仰頭注視著他:“先前忘記問了——熙載哥哥可有心上人嗎?”

高陽郡王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天上那輪月亮好像變成了一盞燈,又好像是點燃了的一支香,忽然間燙了他一下。

第28章

公孫照似乎不覺得自己方才說了多麼了不得的一句話。

她維持著注視的動作, 專心致志地等待著對方的答覆。

高陽郡王臉上有些窘迫,看著她, 嘴唇動了幾下,欲言又止:“我……”

他”

我“了幾次,卻始終沒能說出什麼來。

只是微微地紅了臉。

公孫照狡黠地、瞭然地笑了:“我知道了。”

她將帷帽戴上頭頂,神色正經起來:“時辰差不多了,我真得走了。”

高陽郡王上前一步,替她把帷帽上的絲帶繫上,而後輕輕說:“去吧。”

兩人的目光在這月色裡對視了一瞬,這一回, 誰都沒有躲閃。

……

近了三月,天氣顯而易見地暖和起來。

桃紅柳綠,春色怡人。

明姑姑吩咐含章殿的宮人和內侍們改換陳設,帷幔和窗紗也都換成輕快明麗的顏色,打眼一瞧, 真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公孫照這會兒再出門, 已經不必穿著厚重的大氅。

也因為天氣轉圜, 從前塗著油膩膩化不開的潤手膏, 這會兒也能拿出來用了。

陳尚功清早起身去用飯, 正趕上公孫照早吃完了。

眼瞧著她淨了手, 而後從袖子裡取出來一盒香膏, 水蔥似的指甲挑起來一點擱在掌心, 等用體溫化開之後,慢條斯理地在在兩隻手上抹勻。

陳尚功就忍不住撇撇嘴:“還怪講究!”

那邊公孫照瞧見她,為之莞爾,叫她:“陳尚功?你也來試試,我覺得還不錯。”

一邊說, 一邊搭住她的手,動作輕柔地往她手背上塗了點:“香得很清淡,剛剛好。”

陳尚功瞬間倒戈,美美地道:“活得精緻,也是為了取悅自己……”

順嘴吐了個八卦出來:“聽說了沒?鄭家跟華家的婚約推遲了。”

公孫照看起來十分訝異:“什麼?”

陳尚功被這反應取悅到了,當下酣暢淋漓地講了出來:“聽說是鄭家提議的,畢竟你也知道,先前……大概是不願在這段時間張揚吧。”

她朝公孫照眨了眨眼,先前陳貴人生辰那日發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

鄭五郎是宰相之子,華小娘子是尚書之女,這婚事在整個天都,都算是很隆重的了。

事先派貼,估摸著大半個天都的顯貴都會前去參加。

一朝改期,當然也是要一一知會過去的。

鄭國公府姓陳,跟鄭神福的“鄭”並不是同一個,兩邊一向也不算親近,所以這會兒陳尚功私下裡還說風涼話。

“說是隻推遲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呢?真能順利成婚?”

她嘀咕說:“誰知道有沒有新的意外!”

公孫照瞟了她一眼:“你等著,我要把這話告訴貴人,叫他知道,你到現在嘴上還沒個把門的。”

說說鄭華兩家推遲婚約的事情,倒也罷了,畢竟那是客觀發生的。

可後邊這幾句,就實在很沒必要。

心裡想想也就算了,說出來做什麼?

陳尚功聽得慌了,趕忙道:“我又沒有在外邊亂說,這裡不就咱們幾個人?!”

公孫照悠悠地覷了她一眼,沒理她。

先前宮宴那回,陳貴人救了許綽,之於公孫照,總歸是一種恩情。

所以在那之後,公孫照斟酌著分寸,同陳尚功走得近了些。

之後有機會見到陳貴人,也試探著跟他提了陳尚功——後者這個性子,真是應該改改了。

公孫照也明白疏不間親的道理,這其實不是很聰明的做法。

可是她需要進行這樣的一個嘗試。

因為陳尚功距離陳貴人太近了,他們是親叔侄。

陳尚功如此年輕,就能做到正五品尚功,誰敢說沒有陳貴人的原因?

而宮裡邊上上下下,許多的人願意容忍她的脾氣,難道不也是看陳貴人的情面?

如果陳貴人能夠接受公孫照的提議,那當然是皆大歡喜。

可要是因而疏遠了她,其實也不壞。

就當是提前避險了。

陳貴人顯然覺得她說得很對,還跟天子說呢:“別看慶禎比公孫女史還大一點,秉性上差得遠呢!”

慶禎,是陳尚功的名字。

又道:“早就該正正她的性子了,我跟她說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再嘴上沒個把門的,就叫她回家去,別在宮裡邊待著了。”

天子倒是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兒,當下失笑道:“哪有你這麼做叔叔的?心也忒狠了。”

陳尚功深以為然,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

陳貴人真是恨鐵不成鋼:“你少在這兒‘就是’,我可沒跟你開玩笑,再改不過來,就給我回家去!”

把陳尚功給委屈得啊,可憐巴巴地扭頭去看天子。

結果天子看陳貴人是真不高興了,就只給了她愛莫能助的一瞥。

陳尚功見狀,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之後鄭國公夫人進宮來探望小兒子,陳貴人知道自己母親穩得住,才能跟她交句實底:“多大了?還沒個定性,也不想想以後的日子。”

純粹的內庭女官,正五品,就已經到頭了。

可天子也老了,他這個貴人,又能護得住這個侄女多久?

一朝天子一朝臣!

想再往上升,亦或者跳到外朝去任職?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有這個能力嗎?

因為陳貴人的緣故,天子對待她的確和氣,但那是那種長輩對待頑皮小輩的包容式的和氣。

陳尚功再怎麼大大咧咧,也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的,天子只會見到一個耿介直爽的小娘子,對她的觀感當然不會壞了。

可那也意味著,天子從來都不覺得,可以對她委以重任。

陳貴人身在內廷,聽到的,看到的,都十分分明。

“別隻看見賊吃肉,也看看賊捱打。”

他告訴母親:“公孫女史進宮之後,幾乎從來沒在子時之前睡過,我聽陛下說,外書房裡的文書,她都看完半個書架了,為什麼陛下從來沒有用同樣的標準來要求過慶禎?”

鄭國公夫人聽得默然。

陳貴人輕嘆口氣:“宮裡邊的明眼人不少,不也只有公孫六娘敢把話揭開來說?”

“她既有這個心意,咱們也就領受了,就叫慶禎多跟著學一學,成個樣子,過兩年我央求陛下,外放她出去,那才算有個前程。”

鄭國公夫人也應了,再見到陳尚功,也是掐著她的耳朵囑咐了一頓。

陳尚功內外無援,可不就得夾起尾巴來做人?

偏這回又叫公孫照給逮住了。

她有點害怕:“你別跟貴人說啊……”

又忍不住嘀咕:“看鄭家的熱鬧還不好?”

她當然是知道公孫照與鄭神福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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