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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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哼笑一聲,神色卻很嚴肅:“尚功,你得知道,越是關係不好,就越是不能從嘴裡冒出對方的是非來。”
思來想去,最後叫人去找了一條串珠給陳尚功。
陳尚功還很茫然:“給我這個幹什麼?”
公孫照就說:“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很簡單,那就少說。”
她點了點陳尚功腕上的那條串珠:“這上邊有二十六顆珠子,從今天起,你就當是在修閉口禪,自己數著,一天只說二十六字。”
陳尚功臉色大變:“什麼?!”
一天只說二十六個字?
這不是要她的命?!
她慌忙給自己找出路:“尚功局的事情那麼多,樁樁件件的,我怎麼可能一天只說二十六個字?”
“你可以點頭,可以提筆去寫,也可以用手上的動作來表達,誰說處置事情,就一定要說話?”
公孫照道:“言少則多威,這是好事。”
陳尚功還要分辯,公孫照一句話就堵住了:“你不聽,我就告訴貴人去!”
陳尚功就跟被套上了籠頭的野馬似的,馬上就老實了。
公孫照叫她先適應兩天,還提前把她可能鑽的空子給堵死了。
“我知道你跟你身邊的人親近,會合起夥兒來煳弄我,我也沒空全天地盯著你,不過你也別急——後天我就找個新人來盯著你,所以我奉勸你,最好提早適應適應!”
皮少監的女兒今天才剛進京,在外頭修整兩天,便預備進宮來當差。
公孫照打算叫她去尚功局,跟著陳尚功歷練一下。
一來是幫著自己監督。
二來,陳尚功畢竟是內廷官階最高的女官之一,又是陳貴人的親侄女,叫皮小娘子暫且跟著她,也算是對得起皮少監的託付了。
捎帶著也算是一種考校,看她進宮之後,應對如何。
這跟皮少監的計劃並不一樣,所以敲定之前,她還專程去問了皮少監的意思。
能在宮裡邊混出頭的,幾乎都是人精。
皮少監沒說好,當然也沒說不好,而是先玩笑著問:“怎麼就得找個人來盯著陳尚功了?”
若這事兒是公孫照自己的意
思,他是不會讓女兒去趟這趟渾水的。
一個初來乍到的低階女官,夾在正五品尚宮跟從五品天子寵臣之間,很容易就會生出是非來。
公孫照就同樣玩笑似的把陳貴人叫侄女改改性子的事兒說了。
不是她要跟陳尚功為難,是陳貴人打定了主意,要整一整陳尚功的性情。
皮少監明白了這一節,知道這是個好差事,既有機會在貴人那兒露臉,興許還會在天子那兒掛號。
當下就樂了:“只要貴人跟尚功不嫌棄那孩子呆笨就是了。”
又跟她致謝:“女史太抬舉她了。”
公孫照趕忙擺手:“您這麼說,可真是折煞我了!”
……
皮小娘子的名字,是皮少監專門找人給起的,叫孝和。
她年紀與公孫照相仿,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著就很精神,聊幾句,就知道是個很活潑的性子。
公孫照領著她去尚功局見陳尚功,當然不會說叫她盯著陳尚功的話——那就太折陳尚功的顏面了,不妥當。
她只是囑咐皮孝和:“別看陳尚功年輕,可是宮裡邊的老人了,你跟著尚功,多聽,多學,有不懂的,就大膽問。”
皮孝和很恭敬地應了,又去給陳尚功行禮。
陳尚功板著臉,原先是想說一句“起來”的,摸著腕上的串珠想了想,終於只是很沉痛地點了點頭。
眼瞧著就要進三月,天子是愛熱鬧的人,盤算著正經地過一過上巳節。
陳尚功因而來回話。
天子瞧見她身後有個新面孔,不免有些納悶兒:“那是誰?”
衛學士知道內情,笑吟吟的,叫皮孝和近前兩步:“您看看,她長得像誰?”
天子瞧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公孫照就把謎底揭了:“這是皮少監的女兒。”
天子面露豁然,點點頭,問皮孝和:“在宮裡邊待得怎麼樣,陳尚功待你好不好?”
皮孝和當然都說好。
天子挑了下眉,半信半疑地問她:“難道一點不好的地方都沒有?”
皮孝和嘆了口氣,由衷地說:“真要說的話,就是尚功局裡,大家都太沉穩了點,沒人跟我閒聊,我憋得難受!”
陳尚功摸著腕上的串珠,忽然戴上了痛苦面具。
天子沒忍住,當場大笑出聲。
不只是她,殿內其餘人也都笑得不可自制。
皮孝和不明所以:“……”
……
三月三,上巳節,在本朝也算是一個大的節令。
每到這一日,天子都會在曲江邊大宴群臣,堪為春日第一盛事。
而在民間,這也是出門踏青、男女相會的好日子,其熱鬧程度,並不比七夕遜色。
正經的日子還沒到,整個宮廷的氛圍,似乎就已經被御花園那連綿盛開的桃花渲染成了粉色。
內廷的男女們都忙著裁製新衣,準備釵環首飾,或者與心儀之人你來我往,互贈禮物。
公孫照光首飾就收了幾匣子。
有的是底下人見天子寵信她,存心孝敬,也有的是存了一點旖旎的心思,專程趕在這個時節有所表示。
公孫照不願張揚,但許綽替她收著,卻是瞞不過去的。
“這是江王世子送的——這個更稀奇,是昌寧郡王送的。”
許綽斟酌著:“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清河公主的。”
昌寧郡王是清河公主的長子。
公孫照渾不在意:“對他們來說,這點東西算什麼?吩咐一聲的事兒罷了。”
許綽瞭然地“哦”了一聲,又意味深長地一笑,笑眯眯地問:“那這兩個呢?”
她悄悄地說:“高陽郡王跟韋相公都使人送了首飾過來——韋相公送了整整三套首飾,長釵、短釵、步搖、髮梳,珠光寶氣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這麼說著,專程找了那三隻檀木盒出來開啟,燈火照耀,流光溢彩,果然令人目眩。
公孫照隨意地撿了一支寶石髮釵捻在手裡賞玩,觀察成色之後,不由得道:“韋相公很闊綽啊。”
許綽理所應當地道:“白家本來就很有錢啊。”
看公孫照臉上微露茫然之色,不禁奇道:“女史難道不知道?”
公孫照回想起先前陳尚功說的,不禁道:“我只聽說他父親姓白,倒是不知旁的內情。”
許綽嘖嘖了兩聲,賊頭賊腦地把腦袋伸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瞬間,公孫照好像在她臉上看到了死去了的那個陳尚功的魂魄。
許綽(陳尚功鬼上身版)擠眉弄眼地道:“我聽說啊,當年,韋相公的母親韋文襄其實與盧家郎君訂了親,那之後才遇見韋相公的父親白家郎君,最後毀了盧家的婚,娶了白家郎。”
盧家,公孫照當然是知道的。
那是長平侯府的姓氏。
兩相對照,她有些錯愕:“能跟韋文襄訂親,想必是長平侯府本家的郎君了?”
許綽說:“是呀——那是韋大夫人的孃家侄子,因為這緣故,韋相公現在同韋家都不很親近。”
公孫照忖度著道:“我倒是沒怎麼聽說過白家的事兒?”
“許多年前,白家好像也有人出仕過,只是官位不算高,倒是先帝在時,出了一位聞名天下的才女,一首詩可叫天都紙貴。”
許綽顯然事先了解過:“那位白家郎君,就是她的外甥,因為仰慕文襄公的才華,特意前去拜見,女才郎貌,才有了後來的事情……”
又不無歆羨地說:“不過,他們家很有錢倒是真的,當年白家那位郎君出嫁,給了整整兩百六十六抬嫁妝,實實的兩百六十六抬!”
饒是公孫照早有準備,都被這個數字驚了一下!
“兩百六十六抬?!”
她不僅驚愕於白家的豪富,更多的是:“這,只怕是逾越了吧?”
這個數字,甚至於超過了東宮迎娶儲妃!
許綽理所應當地道:“那時候先帝跟韋皇后都還在呢,這二位一向喜歡文襄公,他們都沒說什麼,旁人當然也就不能說什麼了。”
又不無遺憾地道:“聽說白家那位郎君生得很美,不然也不能讓文襄公悔婚另娶不是?可惜我沒見過!”
想一想,又煞有介事地說:“不過韋相公也生得很美,見過這位,也可以知足了!”
公孫照總覺得這個白家,怕沒有許綽說的這麼簡單。
即便是疼愛兒子,即便兒子要嫁的是備受帝后寵愛的韋文襄,整整二百六十六抬嫁妝,也太過令人瞠目了。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如此財大氣粗,招搖過市,難道就不怕日後生出什麼是非來?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似乎也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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