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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相公在旁補充了一句:“好叫孫相公知道,我與姜相公也榜上有名。”

孫相公:“……除了你們,還有誰?”

姜相公道:“單單今天的,還有鄭家的金氏,鄭元的五弟,含章殿的公孫女史,尚功局的陳尚功……”

瘋了。

孫相公聽完,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鄭元瘋了!

他不可置信:“他怎麼敢?!”

符咒擺在那裡,千真萬確,做不得假。

被詛咒幾人的名字,都是從他腳底下找到的,總不能是有人脫了他的鞋,在他不知不覺間塞進去的吧?

孫相公問:“鄭元怎麼說?”

姜相公注視著他,幽幽地道:“他也知道事情壞了,故而什麼都不肯說。”

陶相公在旁,輕輕地道:“孫相公,你也知道,他是鄭相公的兒子,先前進門下省,又是鄭相公塞進去的,我們倆若是貿然處置,落到鄭相公眼裡,怕也不妥。”

孫相公面沉如水,揚聲喊了心腹過來:“你親自去審,鄭元若是不肯開口,那就動刑!”

心腹領命而去。

公孫照還在外邊靜候。

鄭神福竟也沒有離開。

這會兒眼見著孫相公的心腹匆匆進去,又匆匆離開,兩個人的心緒,都頗有些微妙。

鄭神福少見地感知到了幾分不祥。

多年以來,他的預感幾乎從沒有失靈過。

而自從對面那個年輕女史進京之後,一切似乎就在向著不受控制的深淵滑落了……

鄭神福神色陰沉,慢慢地,思忖著向前幾步,來到了公孫照面前。

他徐徐道:“是你做的嗎?”

公孫照神色茫然:“我不明白相公的意思?”

鄭神福又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公孫照失笑道:“您這話說的,真是越來越沒章法了。”

鄭神福定定地看著她,神情陰鷙。

公孫照看到他臉頰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還很關心呢:“鄭相公,我看您的臉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去歇一歇?”

鄭神福強行控制住臉上的肌肉,擠出來一個僵硬的笑:“多謝公孫女史關心,只是,不必了。”

……

鄭元從來都不是什麼硬骨頭。

孫相公的心腹,很快就審訊出了結果。

“回稟相公,最開始的時候,鄭元只是剪了許多仇恨之人的名字踩在腳下,直到前些天,他遇見了一個異人,一語道破了他的困境,兄弟鬩牆,內宅不寧。”

“那個異人給了他符咒,叫他把符咒跟仇人的名字交疊,一起踩在腳下,說不出半月,必有結果……”

孫相公忽的想起了之前鬧到天子面前的那封奏疏:“鄭五郎跟華家的人打了一架,那個鄭五郎——”

“相公想的不錯,”心腹道:“那就是鄭元仇恨的異母弟弟。”

孫相公明白了:“鄭元覺得那符咒有用,所以就繼續做下去了。”

姜相公與陶相公也聽明白了。

所以當下的問題就是,事情該怎麼辦?

門下省的兩位相公不敢把事情壓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孫相公也不敢!

雖然鄭元魘鎮的是他的仇人,但他居然狗膽包天,敢跑到禁中來做這種事!

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嗎?

天子跟太歲有區別嗎?

真要說有的話,大概就是太歲短時間內大概不能把鄭元怎麼樣,但天子真的能馬上把鄭元的頭擰下來!

宰相們距離天子那麼近,他們都知道,一個權欲強盛又上了年紀的人,有多忌憚巫蠱魘鎮之事,非親非故,豈能替鄭元消這麼大的災!

尤其姜、陶二位相公也很窩火——什麼仇什麼怨,這麼咒我們?

這事兒孫相公的心腹倒也審了,這會兒一五一十地說與三位相公聽。

“恨陳尚功,是因為陳尚功先前背地裡取笑過他,恨公孫女史,是因為公孫女史搶了他去御前的機會。”

“而恨門下的兩位相公,則是因為先前兩位相公使人訓斥過他,讓他在門下省顏面掃地……”

孫相公:“……”

孫相公聽完,很懷疑地問了句:“到底是他只詛咒過這些人,還是隻抓到他詛咒這些人?”

他懷疑鄭元背地裡也詛咒過他。

心腹:“……”

心腹遲疑著問:“不然,請幾位相公稍待片刻,我再去審審?”

“罷了罷了,”孫相公擺了擺手:“不必了。”

他站起身:“走吧,這事兒太大了,你我三人都做不了主,還是須得稟報給陛下知道才行。”

姜相公與陶相公與他一起起身,而後異口同聲道:“原該如此!”

等他們三人一起出來時,公孫照早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下鄭神福神色灰敗,忐忑不安,獨自駐足。

這會兒相隔一段距離瞧見他們,他便忙不迭迎上去,卻又在那三人臉上過分沉著冷凝,甚至於隱含著幾分審度的神情當中,黯然地退縮了回去。

最後還是孫相公叫他:“鄭相公,我們要去面聖,你也一起來吧。”

……

公孫照跪坐在天子身邊,替她研墨。

她也聽到了孫相公回稟的事情首尾。

這種時候,公孫照沒有必要作聲。

本來也是,這案子跟她有什麼關係?

不是她偷偷潛入門下省的記檔房,剪了那許多人的名諱下來。

也不是她將那些帶有人名的紙條塞到鄭元腳下的。

更不是她把那符咒交給鄭元的。

甚至於這件事都不是她揭發的……

她只是一個純粹的,完全清白的受害者。

她什麼都不需要說。

殿內寂寂無聲,近侍們噤若寒蟬,低垂著頭。

連宰相們也不例外。

如是過了許久,才聽見天子冷冷地笑了一聲。

孫相公作為諸宰相之首,等了幾瞬,才徐徐開口:“陛下,是否還要著有司再審此案?”

天子語氣冷漠:“不必了。”

她看向鄭神福,那眸色冷得像是寒冬臘月裡的堅冰,可她臉上的神情,居然是含著笑的。

公孫照知道,天子終於逮到那個機會了。

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報復鄭神福當初跟永平長公主串聯的機會。

讓一個記仇的人懷恨在心,實在不是聰明的舉措。

尤其是,當這個人真的有能力對你施加報復的時候。

這時候她還不知道,關於鄭元,其實很久之前,陶相公就在天子耳邊埋下種子了。

時過多日,那顆種子生根發芽,終於在這一日,開花結果了。

雖然是春末時分,但大抵是因為下了一整日的雨,天始終陰沉沉的。

捎帶著就連人的心頭,也好像是蒙著一層霧。

公孫照低著頭,聽見孫相公詢問天子:“此事該當如何處置?還請陛下聖裁。”

公孫照也聽見了天子的聲音。

“不必再審了。”

天子語氣平淡:“押出去,五馬分屍。”

她一扭頭,看向鄭神福,目光含笑,雲淡風輕:“你去監刑。”

第35章

陶相公不露痕跡地瞥了鄭神福一眼。

有那麼一個瞬間, 她甚至覺得,鄭神福就要倒下去了。

但是他沒有。

天子的裁決落地,

鄭神福隨即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陛下寬宏,臣銘感五內,肝腦塗地,不能報也!”

“那孽障膽大包天,在禁中作下這樣的惡事,陛下竟也不曾追責鄭氏,臣, 臣惶恐,臣慚愧!”

幾句話說完,天子的臉色似乎也轉圜了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鄭相公,你去吧。”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讓朕失望了。”

鄭神福畢恭畢敬地叩首, 應聲道:“謹遵聖令!”

尚書省和門下省的四位相公是一起到御前來的, 這時候也是一起離開的。

出了門, 幾人神色各異。

孫相公說:“鄭相公, 你節哀。”

鄭神福向他欠了欠身, 勉強一笑。

大概是春末的雨水進了眼睛, 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流了兩行淚出來。

姜相公與陶相公也說:“鄭相公, 你節哀。”

鄭神福轉目去看她們,先看姜相公,再看陶相公。

他心裡轉著千萬個念頭。

是誰做的?

公孫照?

還是別的什麼人?

門下省的兩位相公參與了嗎?

她們事先知情嗎?

難道說,還真是偶然?

大郎不是說他在門下省諸事順遂?

無數個疑團縈繞在他心頭。

是以這一次的注視,遠比先前他看孫相公時來得要久。

姜相公與陶相公神色平靜地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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