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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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神福回過神來, 同樣向她們欠了欠身,而後同孫相公道:“我這就去提人……監刑。”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重逾千斤。
那三人朝他點了點頭,臉上神情晦澀難辨。
鄭神福朝他們點了點頭,忘了打傘,一轉頭,走入了春末細密的雨幕之中。
陶相公望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不無感慨地道:“鄭相公經此一事,怕要大病一場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又是親自監刑。
天子不只是殺鄭元,也是誅鄭神福的心。
姜相公反而說:“不會的。”
陶相公面露不解。
姜相公淡淡地道:“越是在這個時候,鄭相公就越不能病,他能撐過去的。”
陶相公面露思忖,轉而很淺地笑了一下:“也是。”
細雨落下,朦朧成一團霧氣,連帶著叫他們的臉孔也跟著變得模煳了。
幾個人沉默著在這裡站了會兒,而後就此分開了。
……
宮人們送了熱熱的奶茶過來,加一點蜜漬的玉蘭花瓣,那醇厚的奶香當中,便平添了幾分清甜。
明姑姑照著天子的喜好,先給她呈了一杯過去,剩下的叫宮人們拿去,給殿中眾人分了。
公孫照也端著一杯啜飲,間歇裡將目光投向細雨朦朧的窗外。
時間過得可真快。
春天這就要結束了。
就在這個下午,整個三省都推遲了下值的時間。
因鄭元之事的緣故,三省的宰相們下令省內文書清查自家記檔,看是否有遺失,亦或者損毀之處。
公孫照還見到了鄭神福。
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他似乎就見老了。
只是當鄭神福目光投過來的時候,卻是鋒芒依舊,好像之前那點感觸,純然是她的錯覺。
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
她心下不無玩味地吟誦了一下這句詩,而後叉手行禮:“相公,還請節哀。”
鄭神福目光陰鷙,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公孫照也不在意,目送他身影遠去,漫不經心地想:鄭相公,你還有得忙呢。
……
鄭元之死還沒有傳到外邊,但金氏的的確確拿到了尤氏夫人設局引誘鄭五郎,而後又將此事捅到華家那邊去的證據。
只是出乎她的預料,鄭神福知道之後,臉上竟也沒有怒色。
他獨自怔怔地坐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忽然間笑了起來。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金氏有些不明所以,還有些惶恐。
也是因為鄭神福此時過於反常的反應,她原本預備好的那些話,全都給咽回去了。
最後鄭神福什麼都沒說,便離開了。
到了晚上,金氏終於知道今日禁中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饒是仇恨尤氏和鄭元,饒是她們鬥了這麼多年,她也有著短暫的恍惚。
在這之後,金氏明白了鄭神福先前的笑。
她自己也笑了。
天地造物,真是巧妙!
當尤氏因為設局成功,幾乎攪和了五郎和華家小娘子婚事的時候,怕沒有想到,還有人黃雀在後,借了她的東風,引誘她的兒子入彀吧。
要不是尤氏成功地設計了五郎,鄭元怎麼會覺得那符咒靈驗?
正是因為他覺得那符咒靈驗,所以這件事情才朝著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去了!
真是一啄一飲,莫非前定!
正房處,尤氏夫人幾乎已經瘋了。
喪子之痛啊!
尤其又知道兒子死得那麼慘烈!
尤氏夫人剛聽聞此事,便暈厥過去了,再醒過來,就失了神志。
匆忙找了大夫來看,便道是刺激得太狠了,將養幾日,便能好的。
正房那邊的人去請鄭神福,後者卻沒過去,只叫她們好生照看著尤氏。
緊接著又吩咐管事看緊門戶,沒有他的命令,不許尤氏離開,也不許外邊的人進來。
到了現在,什麼尤氏、金氏,大郎、五郎,全都不要緊了。
鄭神福獨自坐在書房,思考整件事情,這件事是誰做的?!
尤氏設局坑害五郎,這事不假。
但與此同時,幕後還有一個人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反過來借了尤氏的刀,殺了鄭元!
鄭神福知道,這個人不是金氏。
她不敢。
巫蠱,這是頂天的大案。
她即便想除掉大郎,也決計不敢用巫蠱這樣的手段,因為一個不好,這把火就會燒到鄭家,燒到她和她的兒子身上!
也是這一點,叫鄭神福意會到了幕後之人的可怕。
這個人不僅僅要殺大郎,還要讓鄭家萬劫不復!
是公孫六娘?
鄭神福隱隱約約地覺得是她,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是她。
她才進京多久,怎麼能把事情安排得這麼絲絲入扣?
既要窺見尤氏的打算,還要明瞭大郎的心態,與此同時,還要操弄門下省的人,適時地將此事揭發……
對了,還有門下省!
鄭神福想到此處,心頭又是一陣隱痛。
緊接著就是懊惱。
早知今日,當初何必非要硬頂兩位侍中,把大郎塞進去?
為了這事兒,姜、陶二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門下原先倒也有親近他的官員,那之後便都被這二人聯手清除了。
後來兒子進了門下省,他也是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好好地跟兩位侍中說話,大郎自己也說過得順遂……
他忙著尚書省的事兒,後邊還有個公孫六娘虎視眈眈,竟也沒有多想!
現下回頭再想,一步錯,後邊的就全完了!
幕後之人既諳熟鄭家內宅風雲,又有能力把手伸進三省……
是公孫六娘跟韋俊含聯手?
還是崔行友貌忠實奸,先前登門,其實是為了麻痺他?
也是這時候,鄭神福忽然想起來,當初崔行友登門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
公孫六娘意欲用鄭家內宅不和為引,設計將相公拉下馬……
鄭神福心頭一陣發冷。
正如同華尚書妻夫此時此刻的感受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說的時候,人都愣了——五馬分屍,阿彌陀佛!”
華夫人驚駭不已,捂著心口,頗覺膽寒:“怎麼這麼突然?”
她覺得膽寒,華尚書又何嘗不是如此?
尤其是當他知道,事情的起源,居然得追溯到尤氏夫人出手設計鄭五郎的時候,毫不誇張地講,他胳膊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這也就意味著,設局鄭大郎的人,知道尤氏夫人設局鄭五郎的事情!
那麼,這個人只知道尤氏夫人設局鄭五郎嗎?!
但凡此人能夠再往下挖一層,就那麼一層……
華尚書怎麼能不心驚膽戰!
如果讓鄭神福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想繼續與鄭家的婚約……
室內燈火幽微,照著華尚書妻夫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如同鬼魅。
……
鄭元的意外死亡,給了內外以格外的震動。
只是當震動結束之後,也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說到底,無非就是死了一個人
而已。
頂多就是死得慘烈了一點。
再多,大抵就是身份特殊了那麼一點。
鄭元死了,他的人生終結了,但旁人的日子還得繼續過。
與鄭元非親非故,又對他念念不忘的,大概就是陳尚功了。
她驚聞鄭元居然在背地裡詛咒自己!
陳尚功驚怒不已:“嗯?!”
公孫照哼笑道:“要不貴人叫你靜心養性?這還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地裡扎你小人呢!”
陳尚功目眥具裂:“鄭元,呸!”
憋了好半天,又從二十六字中擠出來一個字的指標,再次分潤給鄭元:“該!”
公孫照:“……”
此事終了,公孫照出宮往崔家去。
公孫三姐臉上有些猶疑,打發了其餘人出去,悄悄地道:“有件事情,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叫你知道……”
公孫照很少見公孫三姐如此躑躅:“怎麼了?”
公孫三姐神色窘迫,猶豫了會兒,終於低聲道:“先前,清河公主府上的馮長史登門,來問我咱們家祖宅的事兒……”
公孫照明白了。
她既明白了清河公主的所圖,也明白了公孫三姐的選擇。
她可以理解:“清河公主先前也問過我的意思,我推說當時年幼,搪塞過去了,只是三姐那時候都已經出嫁,怎麼可能推說不知?”
清河公主跟永平長公主不一樣,她是天子的親生骨肉。
在不涉及政治的前提下,只要天子不點頭,沒有人能真正地奈何她。
先前那回,要不是高陽郡王相救,公孫照自己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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