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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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說了半晌,兩下里這才分開。
彼時已經是四月的尾巴,空氣裡霧一般縈繞著暖熱。
公孫照抬起手裡的團扇,輕輕地打了兩下。
有輕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心念微動,回頭去看,不由莞爾:“熙載哥哥。”
高陽郡王望一眼江王妃遠去的身影,輕輕道:“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公孫家府宅的事情。”
說著,遞了點什麼給她。
公孫照目光了然:“我知道。”
事情發生到現在,都過去多久了,天子難道會不知道?
她知道,卻不作聲,本身就是保持觀望的意思了。
公孫照再去告狀,想跟天子的親生女兒一較高下,那就太不識抬舉了。
她接過高陽郡王遞過來的那幾塊飴糖,扭開外邊的糖紙,將其送入口中。
很甜。
兩人各懷心事地緘默著,並肩走向不遠處的水榭。
最後還是高陽郡王先開口:“我……”
他有些黯然:“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
他是天子的長孫,是趙庶人的長子,他生來尊貴,但也幾乎生來就是天都富貴的囚徒。
他無力在朝局上給予她幫助,也無法在清河公主的重壓之下,對她伸出援助之手。
韋俊含可以為她分擔來自朝堂的壓力,永平長公主、南平公主和許綽可以做她的襄助,只有他,什麼都做不了。
“不,”公孫照卻說:“不是這樣的。”
她很認真地看著面前人的眼睛:“熙載哥哥,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底氣,你什麼都不需要為我做,只要你在這裡,就足夠了。”
高陽郡王姓阮,他是天子的長孫,他具備有承繼大統的資格,這是天下間獨一無二的長處!
“熙載哥哥,你對我的好,我一直都記在心裡的。”
公孫照由衷地說:“旁人對我好,是因為對我好有利可圖,是因為他們多多少少從我身上得到了益處,但是我始終記得,一開始的開始,有一個人不圖利益,純粹地在愛我。”
這太寶貴了!
“且我也明白,天都雖富貴,可也伴隨著風刀霜劍,我入京不過幾月,尚且如此,你孤身在此整整十三年,我又何嘗給過你分毫的幫助?”
“你我之間,永遠不要說誰虧待誰。”
高陽郡王專注地看著她,有那麼一個瞬間,幾乎溼潤了眼眶。
四月的風吹動了她臂間的披帛,拍在水榭的欄杆上,在他心裡噼啪作響。
“咚”的一聲悶響。
水榭原本半開著的窗戶關上了。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都小小地吃了一驚。
高陽郡王眉頭微微蹙起,上前一步,從外邊將那扇關得並不齊整的窗戶開啟了。
公孫照聽見他溫和詢問:“是你把窗戶給關上的嗎?”
水榭裡的人說:“是風吹的。”
那聲音很清朗,是個少年。
高陽郡王輕輕地應了一聲。
公孫照心下微生疑惑,往前走了一步,在高陽郡王身後,往窗內看。
水榭裡的玄衣少年,神情淡漠地注視著她。
公孫照好像是看見了一團燃燒的火,因而被灼燒到了眼睛。
她也就在這個驚豔的瞬間,會意到了這少年的身份。
華陽郡王,果然光焰動天下。
第37章
高陽郡王同水榭裡的少年示意公孫照:“熙望, 這是已故公孫相公的六女,你該稱唿一聲阿照姐姐。”
公孫照聽了, 忙道:“郡王這麼說,實在……”
高陽郡王扭頭看她:“你不許我同你生分,自己卻要與我生分嗎?”
公孫照心頭一柔,就不能再說什麼了。
水榭裡,華陽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雙琉
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陽郡王,終於點點頭, 算是打了招唿。
他叫了聲:“公孫女史。”
四個字,惹得窗外兩人心緒同時一跳。
高陽郡王實在覺得意外,面有慍色:“熙望!”
公孫照回過神來,拉住了他的衣袖,輕輕地搖了一搖。
高陽郡王眉頭緊鎖, 還要再說什麼, 公孫照已經穿過他的衣袖, 握住了他的手, 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陽郡王讀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 欲言又止。
公孫照向華陽郡王還禮, 又同高陽郡王道:“馬上就要開席了, 我先過去瞧瞧, 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做的……”
說完,又很客氣地同華陽郡王行了一禮。
臨別之前,悄悄地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告訴高陽郡王:“別責怪他。”
她能感覺到,華陽郡王似乎不太喜歡她, 但歸根結底,他也沒做得多過分。
就是叫了句“公孫女史”罷了,這算什麼大事兒?
任誰聽了,都挑不出毛病來。
且無論如何,人家兩個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間親。
公孫照只是有些不解:說起來,這該算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面,華陽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給翻出來了——天子為什麼會傳召華陽郡王上京?
公孫照心裡邊存著這點心事,宮宴上不免有一點心不在焉,冷不防旁邊陳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過神來,再抬頭,就見清河公主臉上含笑,手中持著酒杯,已經往這邊兒來了。
公孫照觀她神色,心裡便有了幾分揣測,忙站起身來相迎。
清河公主是來示好的。
先前她繞開公孫六娘,派遣馮長史去跟公孫三娘敲定了公孫府宅的事情,事後知道公孫六娘並沒有在天子面前告狀,在她看來,這是很知情識趣的表現。
也是因為公孫六孃的知情識趣,才有了她當下的折節下交。
“再過七日,我要在城外莊子裡辦賞荷宴,公孫女史是貴客,到時一定得來啊!”
公孫照一臉的受寵若驚:“公主厚愛,豈敢有辭?”
清河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舉杯敬她。
公孫照很謙恭地壓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圍人似有似無地瞧著這一幕,也不作聲。
江王妃與丈夫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類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難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輕蔑,故意大聲說:“做人還是厚顏無恥一些來得更好,總有佔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駙馬有些尷尬。
清河公主當然也聽見了,只是自知已經得了裡子,也就無謂再去計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陰影裡,默不作聲地掃視全場,最後終於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見,她很短暫地看了公孫六娘一眼。
那眸光並不是無動於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從中感覺到了疼惜與憐愛。
可是天子又沒有就此事表露過態度。
一直等到就寢的時候,明姑姑親自替天子放了帳子下來,忽然間聽見她問:“你覺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聽一怔,回過神來,低下頭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親厚了。”
天子緘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竟然很低落地嘆了口氣。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從前……也不知道她背地裡受過多少委屈,她也不說。”
明姑姑暗地裡吃了一驚!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她忽然間意識到,在天子的心裡,公孫照的份量遠比她想象的要重。
不僅僅是賞識。
天子真的愛她。
因為愛她,所以才會心生歉疚。
……
公孫照自己反倒不覺得有什麼。
勢不如人,就是要低頭的。
從前她空有宰相之女的身份,對外低的頭還少嗎?
還不是要隱忍。
現在身在天都,她只需要對極少數幾個人低頭罷了。
給清河公主低頭,不丟人。
從前在揚州的時候,她就算想給清河公主低頭,都沒這個資格呢!
人就得往開處想。
清河公主來去匆匆,等她走了,陳尚功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有些擔心。
公孫照反倒寬慰她:“其實已經很好了。”
這剎那間,又察覺到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她一轉頭,正對上了不遠處華陽郡王的目光。
公孫照小小地有些訝異。
那目光並不疏遠,也不冷淡,像是廟裡觀音的慈悲一瞥,一種輕柔的憐惜。
她心想,其實還是個小孩子吧。
因為從小到大的遭遇,對外界心懷警惕,用身上的刺來應對著不熟悉的陌生人。
公孫照向他微微一笑,很輕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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