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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膝下的四位皇嗣,趙庶人已經廢了,再之後,就是江王。

江王世子當然有揀選天下女子為妃的資格。

崇寧郡主從婆母的語氣當中感受到了不容違逆的決絕。

“不行!”

她饒是向來有些敬畏這位婆母,這時候也不禁霍然起身,爭辯說:“我不能用五孃的一輩子去賭那個可能!”

寧國公很平靜地看著她,聲音蒼老,但有力量:“不行也要行。”

“咱們這樣的人家,哪個婚嫁的時候不是上稱一打,釐清斤兩之後來賣的?”

她說:“我是這樣,你們夫妻倆是這樣,五娘也會是這樣。”

寧國公決定了這件事情,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才回頭說了句:“旁人不明白這個道理,你難道還不明白?”

崇寧郡主眼眶發紅,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恨恨地咬緊了牙。

……

“崇寧郡主是燕王的女兒。”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相約出遊,途中見有貴人起了路障,使人去問,才知道是江王妃與崇寧郡主同遊。

高陽郡王問她:“你該知道燕王是誰吧?”

公孫照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燕王是先帝元后楊氏的兒子。”

當今之世,雖然也有過血腥流血的趙庶人案,但同先帝那一朝比起來,已經可以說是風平浪靜了。

而皇室與寧國公府的關係,更是一筆爛帳。

當年,韋太后嫁入寧國公府,為世子夫人,她的丈夫,是先帝元后的兄長。

她生下了現在的寧國公。

那之後,韋太后與先帝有了首尾,與丈夫和離,而後進入宮廷。

曾經的姑嫂二人,如今共事一夫。

對寧國公府和楊皇后來說,這是多大的羞辱啊。

之後的爭鬥,當然也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了。

韋太后膝下有當今天子,楊皇后膝下有燕王。

最開始的時候,寧國公府當然是力挺楊皇后的,只是在楊皇后病逝,先帝公開表露出對當今天子的青睞之

後,他們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一大家子人,總是要為以後想想的!

而韋太后與當今天子,其實也不願意與寧國公府拼個你死我活。

畢竟是高皇帝親封的開國公府,而寧國公府又位列鎮國四柱當中,做得太絕了,容易讓功臣們齒冷。

所以到了後期,雙方又很默契地開始修復關係。

好在他們中間還有寧國公這樣一條同時具備雙方血緣的紐帶。

寧國公既是韋太后的親生骨肉、天子同母異父的姐姐,也是楊皇后嫡親的侄女、燕王嫡親的表姐。

那之後,燕王世子娶了天子外家韋家的女兒為世子妃,而燕王之女崇寧郡主則被天子賜婚,嫁給了楊少國公。

“崇寧郡主的祖母是楊家女,楊少國公又姓楊,他們的血緣其實並不算太遠。”

高陽郡王告訴公孫照:“高皇帝曾經下令禁止皇室三代以內具備親緣的人通婚,這樁婚事其實違背了她老人家的意思,只是朝野明白內情,倒也無人上諫……”

這是天子對下的寬撫,也是先帝一朝諸多爭鬥的最終和解。

公孫照望著不遠處那連綿的路障,心有揣測:“江王府要跟寧國公府結親了嗎?”

說完,她先自點了點頭:“倒真是很合適。”

高陽郡王對此不做評價,只說了句:“或許吧。”

……

正值五月初一,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空藍得可愛,偶爾點綴上幾朵白雲,便美得動人心絃。

公孫照著一條松綠團花襦裙,肩披橙紅寶相花紋外衫,臂間配一條金色披帛,精巧地梳起髮髻來,倒是隻簪了一支釵,很隨意自在。

高陽郡王專程帶了帷帽,見日頭漸漸地升高了,還體貼地問她:“要不要戴?仔細給曬黑了。”

公孫照搖了搖頭:“曬一曬反倒舒服。”

又一側身,含笑同他道:“且難得出來,更難得與你見面,我還是想多看看你。”

高陽郡王聽得微露赧然,又不免有些欽佩:“你上京之前,我從沒有想到,你會是這樣的性情。”

公孫照有些不解:“怎麼說?”

正值休沐日,曲江邊上到處都是賞景散心的男女,他小心地將她護在裡側,同時又維持著禮節性的距離。

“大概是因為我先入為主,以己度人了吧。”

高陽郡王的語氣有些感慨:“你我的境遇雖然相似,但又有著細微的不同。”

“我再如何,也是天子的孫兒,又身在天都,即便是為了皇室體面,也不會遭受太多為難。”

“你那時候只有四歲,又性早慧,跟隨公孫夫人南下揚州,卻不知會經歷多少人情冷暖……”

說到此處,他心裡不禁有些酸楚。

“其實,你上京之前,我心裡一直都覺得忐忑。”

高陽郡王將當初天子登臨銅雀臺,追思舊臣的事情說與她聽:“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究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還是一道追命符,我怕是我那一句話坑害了你。”

公孫照卻注意到了另外一點:“你是說,當初陛下追念我阿耶的時候,其實也有人提及過大哥和三姐的,是嗎?”

高陽郡王頷首道:“不錯。”

略微思忖,又俯下身,靠近她一點:“我擔憂陷你們母女三人於水火之中,原是不準備開口的,只是聽他們說了其餘人之後,天子仍舊不滿意,私心裡便有了幾分猜測……”

他悄聲道:“我覺得,或許天子追思公孫相公是假,想讓你上京,才是真的。”

這話說得其實有些危險。

至少以高陽郡王的身份,說這句話是很危險的。

因為彼時天子其實並沒有見過長大成人之後的公孫照。

至多也就是見過她小時候的樣子。

無緣無故的,何必給一個並不熟悉的人這麼大的恩典?

再細細向下推敲……

就不是能夠說出來的東西了。

正如同天子為什麼會選擇戚校尉南下去接公孫照上京一樣。

公孫照明瞭他的心意,當下挽住他的手臂,隱約的香氣與她的聲音一起拂面而來:“你放心。”

再頓一頓,又道:“我知道。”

她是人,且還可以算是個聰明人,又不是榆木疙瘩,在天子身邊生活了這麼久,怎麼會一無所覺?

且……

公孫照沉吟幾瞬,最後說:“陛下光明坦蕩。”

天子是不屑於去遮掩的。

天下之大,御極數十年,還有事情值得朕去遮遮掩掩?

沒有!

有些事情,公孫照能隱約猜到,如明姑姑這樣的心腹,應該也有所猜測。

只是猜測歸猜測,敢將事情揭開,那就是找死了。

所以公孫照最後也只是說:“陛下光明坦蕩。”

高陽郡王是聰明人,所以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只是微紅著耳根,有些僵硬地小幅度動了動胳膊,想要趁她不注意,將被她抱住的手臂抽出來。

公孫照裝出沒有察覺到的樣子,目光前視,有些好奇地問他:“那是什麼地方,怎麼多是青年男子?”

高陽郡王又悄悄地把手臂往外抽了抽,同時好似若無其事地說:“那是照水橋,照水橋上邊是停鳳樓。”

“照水橋下,皆是未婚郎君,停鳳樓上,俱是選婿之女……”

照水橋旁,遍植花木。

橋樑兩端豎起架子來,用麻繩纏繞加固,結成長條狀的花圃,裡頭五瓣的粉色花朵開得正盛。

一眼望去,宛如一片淺緋色的夢境。

公孫照見了,不由得道:“這是酢漿草嘛!”

又面帶惋惜地同高陽郡王道:“我先前在揚州,還專門種過,只是不知是時節不對,還是水澆多了,最後全死了,一棵都沒有活!”

高陽郡王終於從她手臂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只是不知怎麼,那空曠的感覺,反倒叫他覺得悵然。

“原來你喜歡花?”

公孫照點點頭,又不免嘆口氣:“只是總養不好。”

再抬頭一瞧,忽見停鳳樓下立著許多侍從,衣著富麗,言行有度,顯然並非尋常門戶出身。

她微覺訝異,仰頭去看:“是有天都貴人在此選婿嗎?”

高陽郡王順勢看了一眼,大抵是瞧見了某張熟悉的臉孔,他臉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古怪。

公孫照察覺到了,當下微微挑眉,意味深長道:“莫非,是熙載哥哥的熟人?”

高陽郡王聽懂了她的意味深長。

他主動握住公孫照的手,鄭重其事道:“我在天都,除了妹妹,並沒有相熟相交的女子。”

而後才低聲告訴她:“好像是孫夫人身邊的人。”

公孫照原本還想逗弄逗弄他呢,這會兒聽見,也楞了一下:“孫夫人——尚書省孫相公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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