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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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郡王點了點頭:“不錯。”
政事堂裡有六位相公,韋俊含還未娶,剩下幾位的配偶,公孫照都見過了。
崔行友之妻崔夫人。
鄭神福之妻尤氏。
姜廷隱之夫姜郎君。
陶相公之夫陶郎君。
只有孫相公之妻孫夫人,因體弱多病,公孫照一直未曾得見。
卻沒想到,竟然在停鳳樓遇上了。
再瞧著高陽郡王的臉色,公孫照隱約猜到了一點:“孫夫人的性情,莫非有些古怪?”
高陽郡王欲言又止。
最後,也只是面帶無奈地告訴她:“我同孫夫人無甚交際,只是略有些耳聞,孫夫人行事……不拘一格。”
公孫照聽了,倒也不覺得奇怪。
孫夫人出身顯貴,又自幼多病,性情古怪一些,也不足為奇。
從前沒遇上也就罷了,今次既離得這麼近,倒也不妨過去說說話。
她問高陽郡王:“我是否方便使人通傳一聲,登樓問候一下孫夫人?”
高陽郡王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公孫照便使人過去遞話。
不多時,孫家的僕婦過來回話:“我家夫人請公孫女史登樓敘話。”
公孫照便向高陽郡王告罪一聲,請他暫待,自己登樓去見孫夫人。
停鳳樓其實並不是一棟樓,而是一排樓,以孫夫人的身份,自然是佔據了視野最好的開闊房間。
公孫照進門之前,想象的是一個形容清瘦、臉頰冷白的中年婦人,說話的時候,可能有些有氣無力。
但是真的見到之後,卻吃了一驚。
孫相公如今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孫夫人的年紀與他相仿,又有著體弱多病的傳聞。
此時見了,卻是面頰豐腴,臉色紅潤,中氣十足。
她持一隻望遠鏡,正在辣評樓下不斷路過的男子。
“尖嘴猴腮,像只醜鳥。”
“這個頭都禿了,還好意思來照水橋!”
“這個醜得像老鼠,當心點別被前邊那個鳥叼走!”
孫夫人旁邊還坐著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衣著富麗,聽她說著,不住地笑。
公孫照:“……”
公孫照忽然間明白了方才高陽郡王的欲言又止。
她倒是覺得孫夫人有點好玩兒,當下上前去見禮,口稱夫人。
孫夫人持著望遠鏡的那隻手往旁邊一送,使女便默不作聲地接了。
她歪在貴妃椅上,側過身子去,同公孫照說話:“公孫女史,我行走不便,請恕不能起身了。”
公孫照眼尖,覷見旁邊侍女扶著柺杖,便知道孫夫人原有腿疾。
當下忙道:“夫人是長輩,我是晚輩,怎麼能叫您起身?您這麼說,真是折煞我了。”
孫夫人就叫人給她搬個凳子過來,又嘆口氣,唏噓不已地道:“你看外邊那些歪瓜裂棗,我女孩兒要是嫁給這種人,真是一輩子都完了!”
侍女送了茶來。
公孫照稱謝,茶盞端在手裡,還在納悶兒:不是說孫夫人婦夫兩個沒有孩子?
緊接著,就見孫夫人捂著心口,心有餘悸地道:“幸虧我沒有女兒!”
公孫照:“……”
公孫照向來雖不敢說是巧舌如簧,但畢竟也算是八面玲瓏之人,只是此時此刻,面對著孫夫人,竟覺無言以對。
孫夫人看她不說話,還不高興呢:“怎麼,公孫女史,你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那自然不是,”公孫照如實地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時妝扮自己,耗費多少心力?要是帶個醜男人出門,瞬間就給打回原形了。”
真愛美還找醜男人?
孫夫人一拍大腿,相見恨晚:“公孫女史,你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又道:“你跟你姨母生得有些相像,但是脾氣卻不一樣,更像你外祖母。”
這說的是公孫照的姨母冷太醫和外祖母冷老夫人。
她點點頭:“姨母在太醫院當差,凡事規行矩步,分毫不得有差,自然與我不同。”
孫夫人顯然與冷姨母有些熟悉:“她這個人,向來穩妥。”
又同她介紹旁邊相對年輕些的婦人:“這是我妹妹如意。”
公孫照覷著這位如意娘子約莫也五十歲上下了,趕忙行了個後輩禮節。
忽的又察覺到,這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略微思忖之後,她試探著道:“太太的名諱,似乎與如意軒有些相似?”
公孫照上京之初,明月還曾經約她去逛呢。
只是那時候她有事,推脫沒去,再之後竟也沒有騰出時間來。
如意娘子莞爾,還禮之後道:“女史說得不錯,如意軒的如意,同我名字中的如意是同一個。”
公孫照禁不住“哎呀”一聲:“這可真是巧了,不想在這兒遇上了如意娘子!”
又想起方才孫夫人稱唿如意娘子為妹,明月卻說如意娘子是白手起家,陳尚功似乎也曾經說過,孫夫人是孫家的獨女?
她臉上微露思忖,而如意娘子走南行北,心思敏銳,有所察覺,很快便會意地笑了起來:“我本姓孫,出身微寒,姐姐抬愛,認我做了妹妹,故而姐妹相稱。”
孫夫人道:“落地為姐妹,何必骨肉親!”
公孫照因這一句話,而對孫夫人平生了許多好感。
兩下里敘了將近兩刻鐘的話。
還是侍從過來提醒:“夫人,公孫女史不是自己來的,還有友人在樓下等候呢。”
孫夫人這才剎住談興,又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給她:“要是得了空,就到孫家去找我說話!”
公孫照笑著謝過她:“噯,我不跟您客氣,得了空就去。”
如意娘子則道:“我的眼睛就是尺,一眼就瞧出公孫女史適合什麼妝扮了,晚點叫人給娘子送去,些微薄禮,不要推辭。”
她說得大方,公孫照應得也大方:“長輩所賜,我不跟您客氣,得了空請您去吃酒,您也不要推辭。”
如意娘子笑著應了聲:“好。”
公孫照再行一禮,便要退出去。
孫夫人叫如意娘子扶了一把,起身來送她下樓。
公孫照趕忙推讓:“不敢勞動……”
她吃驚不已地看著孫夫人健步如飛地下樓梯。
公孫照:“……”
公孫照遲疑著,叫了聲:“孫夫人,您的腿……”
孫夫人燦然一笑:“我裝的!”
孫夫人理直氣壯地說:“要是遇上不喜歡的人,我就不起來了!”
如意娘子忍俊不禁地在旁瞧著:“姐姐就是這麼個促狹性子,你跟她熟悉之後,便明白了。”
公孫照:“……”
等下樓出門,重又見了高陽郡王,公孫照由衷地道:“孫夫人,真是一朵奇葩。”
褒義。
又有些好奇,拉著他走出去好遠,才悄悄問他:“孫夫人果真體弱多病嗎?”
高陽郡王叫她問得遲疑了一下,這才說:“應該是真的,至少很久之前是真的。”
公孫照又問他:“你可知道如意軒的如意娘子?”
高陽郡王輕輕地“啊”了一聲,顯然這是出乎預料的事情:“原來如意娘子也在?”
說完,他臉上浮現出一點感慨之色,同公孫照道:“說起來,如意娘子同你我倒還有一些關聯。”
同你我?
公孫照心覺訝異:“怎麼會?”
高陽郡王拉著她走得更遠一些,這才道:“當年朝中首告我阿耶的,是鄭神福,附從他的,其中有一個是趙王府的典軍,他叫郭康成。”
公孫照了然道:“御史臺的郭中丞?”
高陽郡王點點頭:“是他。”
公孫照會意到了幾分:“那如意娘子?”
高陽郡王的臉色有些複雜:“如意娘子是郭康成的結髮妻子,當年變故之後,她與郭康成義絕了。”
公孫照吃了一驚:“啊!”
她問:“為什麼?”
高陽郡王臉上的神情有些苦澀:“我這麼說,未免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阿孃她,真是一個很好的人,對王府上下多有關愛,如意娘子曾經蒙受過她的恩情,所以在丈夫出面狀告趙王府之後,便離開了他。”
公孫照驚愕不已,實在無法想象,方才所見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婦人,竟有如此的果斷和剛烈!
那是什麼時候?
趙庶人夫婦被流放,公孫家、曹家等多家名門傾覆。
而她是郭康成的妻子,是即將迎來嶄新開始的新貴之妻。
她那時候年近四旬,膝下大抵也有兒女,居然有膽氣在那時候跟丈夫翻臉義絕!
公孫照回想著明月曾經說過的話,明白了幾分:“那之後,如意娘子創辦瞭如意軒嗎?”
“那是更晚之後的事情了。”
高陽郡王輕嘆口氣:“她是吃過苦的人,最開始做小生意,跌了跟頭,又爬起來繼續,幾年下來,終於有了一家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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