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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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陰差陽錯地見了孫夫人,與孫夫人結為姐
妹,算是有了倚靠,找了幾方入股,慢慢地把如意軒做起來了。”
真是奇女子啊!
公孫照聽得若有所思,再去想自己在尚書省見到的孫相公,乃至於方才見到的孫夫人……
她忽的生出了一種天地遼闊,風月無邊的感觸來。
這片土地上,曾經孕育過多少傳奇的故事呢。
公孫照回頭去看停鳳樓。
而後回首去,抬頭望向高陽郡王:“熙載哥哥,我很高興能來到天都,也很感激你當時在陛下面前提到我。”
豪情壯志,油然而生。
現在,公孫照也是要演繹傳奇的人了。
第39章
如意娘子說話算話, 事後果然讓人送了幾套行頭過去。
且還是搭配好了的。
上至首飾衣衫,下至配飾鞋襪, 乃至於外邊兒背的包,都一起給配備上了。
潘姐繞著轉了幾個圈兒,嘖嘖稱奇:“你說人家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幾種顏色搭配起來,格外地嬌俏好看!”
公孫照實實地領受了如意娘子的人情,也告訴潘姐:“以後逢年過節,都過去走動一下,既遇上了,也是緣分。”
潘姐麻利地應了聲:“噯, 娘子放心,我記下了。”
因公孫四哥即將到京,也是因他的緣故,公孫照倒是想起公孫五哥來了。
她們這一代七個孩子,不算小時候, 只說成年之後, 公孫照幾乎就只差公孫五哥沒見過了。
早先在揚州, 公孫大哥夫妻兩個曾經去賀她新婚。
公孫二姐, 上京途中, 曾在潁州見過。
公孫三姐就不必說了。
公孫四哥不日也要上京。
只有五哥……
雖說一直都知道他身在天都, 但都過了這麼久, 竟還從未見過!
離開揚州之前, 她也問過長兄公孫濛。
後者含煳其辭,只說這個五弟並不成器,叫她不必理他。
到了天都,公孫三姐也沒怎麼提過……
公孫照知道有這麼個人,只是不甚熟悉。
說真的, 雖然身體裡流著一半相同的血,但因幾乎沒有接觸過,實際上跟陌生人沒什麼區別。
公孫照的心力有限,很少去做無用之事。
去探望公孫二姐,是為了全公孫大哥和公孫三姐的臉面,也是為了到京之後,有個緣頭跟公孫三姐言語。
但五哥對她來說,暫且是個無用之人,她當然也就想不起來了。
只是這會兒公孫照有了餘裕,又已經寫信揚州,叫母親和妹妹上京,再將這位五哥置之不理,不免就顯得冷淡了。
她出宮去問公孫三姐:“方不方便找個時間,約上五哥一聚?”
公孫三姐什麼都沒說,先自嘆了口氣。
“這些年咱們骨肉離散,天各一方,各有各的心酸。”
雖然已經過去了,但她再說起來,還是會覺得痛。
整整十三年啊!
她今年三十三歲,趙庶人之變發生的時候,她二十歲,正懷著她的長子。
“我有時候會覺得心有餘悸,”公孫三姐說:“要不是我那時候已經有了身孕,或許就被崔家掃地出門了。”
公孫照自己領教過崔行友夫婦的行事,當然也可以想象那時候公孫三姐境遇的艱難。
她也跟著嘆了口氣。
公孫三姐沒有深談自己,神色黯然,繼續道:“你那時候還小,大概不記得了,五弟他,是我們幾個當中資質最好的。天子親口稱讚他有韋文襄昔年的風範,可是頂什麼用呢?”
父親自盡了,朝廷對他的身後事表現得很冷淡。
沒有追究罪責,或許已經是一種恩遇。
公孫五郎是年十四歲,是名震天都的少年才子,可那又怎麼樣?
弘文館革除了他的文籍,吏部也奪去了他的科舉資格,他的才華與天資,全無用武之地。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諷刺。”
公孫三姐自己也說:“四弟比五弟大了三歲,資質卻遠不如他,阿耶都沒叫參加科舉,做主恩蔭了他一個八品小官,那時候四弟很怨恨,覺得阿耶看不起他,幾次找五弟的茬兒,可是後來……”
公孫四郎做了官,那就是官了。
正如同朝廷沒有因為公孫家的變故而革除公孫大哥的功名和官位一樣,他也被保全了。
但他是一個截止點。
在他之後,公孫氏科舉出仕的那扇門,永久地被關閉了。
公孫照很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有時候也會想起進含章殿之初,莫如雲淡風輕透露出的輕蔑。
公孫女史也是我們的同科嗎?
她不是。
她沒有資格參與科舉。
十五歲及笄之後,公孫照能夠謀到的最好前程,就是找一個出身和品行都足夠優越的男人,然後嫁給他。
她只能做一個攀附者。
現下再聽了公孫五哥的境遇,公孫照有些物傷其類。
公孫三姐還在說:“起初五弟跟著大哥一起生活,後來過了幾年,便上京來完婚——這婚事還是阿耶在的時候給定下的。”
“房家悔婚不肯,倒是給了他一筆錢,他出了門,就迎風撒了。”
“又到崔家來找我……”
公孫三姐說到這裡,忍不住流了眼淚出來:“我能說什麼呢?”
她自己都在崔家仰人鼻息。
公孫照被天子傳召上京,崔行友夫婦兩個在態勢未明之前都不肯見她,更何況是家門敗落,上京完婚又遭拒的公孫五郎呢。
“門房說,沒聽說二奶奶有什麼弟弟,就把他攆走了……”
“我過後聽說,心下無論如何氣苦,都不敢跟崔家人翻臉,你姐夫知道之後,又四下裡去找他,好歹帶著我出去,跟他見了一面……”
“天都城裡,有他的多少故交同窗啊,留下來難。”
“再回大哥那兒去?他畢竟也成人了,又不願總是賴在大哥那兒……”
“年輕人,手頭又松,吃酒賭錢,不成個樣子,我勸他,他也不聽,大哥寫信給他,他也不看,心都死了。”
“三兩年間,錢揮霍光了,就在平康坊廝混,彈琵琶、賦詩為生……”
公孫三姐紅著眼睛,賭氣叫公孫照:“不用管他,難道還是孩子?他自己願意,誰管得了!”
她用帕子揩了揩淚,又多說了一句:“房家悔婚的事兒,你聽一聽也就罷了,來日朝中見了司農寺的房少卿,也別說什麼。”
“我也有女兒,”公孫三姐道:“易地而處,哪怕叫人戳嵴梁骨,我也會悔婚的。罷了,罷了!”
公孫照從頭到尾聽完,也覺惻然。
又跟公孫三姐說:“四哥得以上京,五哥以後的日子也能鬆快幾分,我去吏部探一探風聲,五哥還不到三十歲,再去應考,也不妨礙。”
公孫三姐拉著她的手,哽咽著叫了聲:“妹妹!”
用力地攥了攥,再沒說別的。
她心裡邊領受了。
……
公孫照離開崔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她心緒百轉,騎到馬背上,出一會兒神,到底還是一抖韁繩,往高陽郡王府上去了。
這會兒正下著雨,倒是不大,淅淅瀝瀝,如同舊日回憶裡濃郁的霧氣。
她仍舊是走的偏門。
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沒有通稟,便請她進去了。
公孫照神情不屬,微有遊離,倒是記得前廳所在的方向,下意識地往前走。
細雨迷濛,窗外的芭蕉更顯濃綠。
她看著五月的雨水循著芭蕉葉滑到地上,忽然間有所察覺,再一抬頭,果然見頭頂不知何時撐了把傘。
只是她一路上想的出神,竟也沒有發覺。
堵在心頭的石頭鬆動了一下,叫她透了口氣。
公孫照不由得笑起來:“熙載哥哥……啊!”
那頂油紙傘上挑,年輕的華陽郡王神色平靜地注視著她。
幾滴冷雨因油紙傘的傾斜,掃到了她臉上。
公孫照小小地打個激靈,微覺歉然:“我先前有些出神,原來是小曹郡王。”
又向他稱謝:“方才多謝郡王。”
華陽郡王微微頷首,倒是沒說什麼,重新將傘放低,將她的身影籠住:“走吧。”
公孫照進門的短暫功夫,雨已經下得大了起來。
她一抬
眼,看華陽郡王的右邊肩膀都是溼的,一時又是感動,又是歉然。
有心想接過傘來撐著,偏身量又不如他高,倒好像是要搶了人家的傘,再把人家擠出去似的。
公孫照略微猶豫之後,就說:“郡王若是不嫌棄,便離得近一些吧,雖說近來天氣暖和了,但淋了雨,總歸於身體無益。”
華陽郡王很輕地應了一聲,略微上前半步,又叫了她一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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