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頁
雨水打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兩個人誰都沒有言語,如是一直到了前廳廊下。
華陽郡王將手中的油紙傘輕輕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細細的溪流,慢慢地匯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後傾斜著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公孫照把方才行走時提起來的衣襬放下,才意識到華陽郡王這話居然是跟自己說的。
一抬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空氣裡縈繞著潮溼微冷的水汽。
他那過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這水汽中變得朦朧了。
公孫照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倒也沒有,只是今日閒暇無事,想來跟高陽郡王說說話。”
華陽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
他低頭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塊疊得齊整的方帕,一伸手,輕柔擦拭她臉頰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孫照一時愕然,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華陽郡王似乎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擦過之後,重又將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書房裡。”
這句話說完,便朝她點點頭,沒有打傘,轉身走入了這五月傍晚的細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孫照看著被他留在廊柱邊的那把傘,一時之間,竟有種自己身處夢中的感覺。
華陽郡王……是在關心她嗎?
他們似乎並沒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暫地恍惚了幾瞬,又想起他方才說起,高陽郡王在書房裡。
現下這裡……
公孫照叫了不遠處隨行過來、神色古怪的管事,問他:“府上書房在哪裡?”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個方向:“回稟女史,在那邊。”
又做了個“請”的動作,躬身為她引路。
公孫照覷著似乎還有些距離,略微遲疑之後,到底還是把方才華陽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紙傘撿起來了。
從前廳外廊下到書房,距離卻不算遠,又因為下著雨的緣故,公孫照走了將近一刻鐘才到。
高陽郡王聽見動靜,又驚又喜,撐著傘來迎她,卻見她回頭去看,好像是在搜尋什麼似的。
他下意識往她身後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高陽郡王有些不解:“怎麼了?”
公孫照欲言又止。
最後朝他一笑:“沒什麼。”
再跟高陽郡王一道進了書房,心裡邊想的卻是,華陽郡王既然一開始就知道他兄長在書房,為什麼還撐著傘,跟她一起往前廳去?
平白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窗外一聲驚雷。
惹得書房裡的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這天氣可真是……”
高陽郡王又叫人去煮薑湯來給她驅寒:“你明日還得去御前當值,受了冷可不是開玩笑的。”
公孫照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方才還要多謝華陽郡王,我沒帶傘,是他送我過來的,還淋了雨,得叫人也給他送些熱湯去才好……”
“是嗎?”
高陽郡王臉上有些訝異,還有點高興:“熙望看起來冷冷的,其實心腸很軟,之前那回見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麼彆扭,現在大概是好了。”
公孫照心下微動,終於有機會問了出來:“我聽說,華陽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處,怎麼忽然間上京了?”
高陽郡王倒是也沒有隱瞞她:“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見到他,我也吃了一驚。”
公孫照低聲道:“我聽說,他跟我是前後腳上京的?”
“其實要比你早,”高陽郡王輕聲道:“只是沒怎麼在外邊露面,在這裡過了一夜,就出門去了。”
他目光和煦,隱含著一點忐忑的擔憂:“陛下有所差遣,他不願說,我也不好深問。”
公孫照思忖著,輕輕“哦”了一聲。
使女很快送了薑湯過來,高陽郡王接到手裡,端到她面前去。
然後眼看著她眉毛不易察覺地皺起來一點。
他因而失笑:“我記得你小時候就不喜歡吃薑,原來現在還是不喜歡。”
公孫照不太喜歡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點都不能聞,菜裡有的話,吃了也不會如何。
只是她不喜歡。
這會兒瞧著被送過來的這碗薑湯,她就有點打憷。
高陽郡王輕柔地“唉”了一聲,叫她:“一咬牙,一閉眼,就喝光啦!”
又說:“還有蜜餞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孫照端起碗,猶猶豫豫地喝了兩口,然後就放下了。
高陽郡王第一時間投餵了她一顆金絲蜜棗。
公孫照嚼嚼嚼。
高陽郡王笑眯眯地看著她吃完,這才說:“再喝兩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兩口就行。”
公孫照勉強應了:“好吧……”
咕嘟咕嘟兩口灌下去,又被投餵了一片蜜桃脯。
高陽郡王果然沒再讓她喝,雖說還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給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過頭去,便見公孫照伏在他的書案上,兩手交疊著墊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雖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著笑了:“怎麼這麼看我?”
公孫照很輕微地搖了搖頭,幾瞬之後,又有點更輕微的羞澀和赧然:“人就是會得寸進尺的。”
她耳語一般,悄悄地說:“要是沒有你在,那一碗薑湯,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餞也不會怎麼樣。只是……”
只是十七歲的公孫照,看似無堅不摧的公孫照,心裡邊其實還是住著那個四歲的小女孩。
驕縱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寵愛的小女孩。
高陽郡王明白她沒有說出口的話,當下莞爾:“可是沒有隻是,我不是在這兒嗎?”
因公孫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邊客座上坐了,維持著一個禮節性不遠不近的距離。
公孫照比他還像是書房的主人,坐直身體,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話想跟你說!”
等高陽郡王微紅著耳朵靠近了之後,她反倒沉默了。
高陽郡王在短暫地緘默之後,試探著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麼事情嗎?按理說,你今日不該來見我的。”
天子不會高興的。
他大概沒有薰香的習慣,身上唯有一種輕淡溫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靜謐。
公孫照埋臉在他的肩頭,靜靜地沉默了許久,忽的說:“我有一段時間,特別恨我阿孃。”
若是叫其餘人聽見,想必立時就會震動一下。
高陽郡王卻表現得很平和。
他很輕地笑了笑,語氣了然,然後反問她:“不恨公孫相公嗎?”
而後沒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道:“我有時候,會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聽見這句話,想必也會大吃一驚。
公孫照卻聽得笑了。
這是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陽郡王身上,稍顯疲憊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說:“都恨。”
恨阿孃,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負她們母女三個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們的人。
恨所有人!
顧縱是她愛過的第一個男人,也曾經是她的丈夫。
顧縱愛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韋俊含也一樣。
他們都是沒有經歷過挫折的天之驕子,他們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陽郡王,只有阮熙載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們的經歷是一樣的。
本質上,他們才是一種人。
“……阿孃會打我,沒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後,又對我特別好。”
公孫照摟住他的肩,慢慢地將自己的臉頰貼
近他的。
窗外雨聲依舊,她的聲音裡好像也平添了幾分潮溼的霧氣:“我覺得她是瘋了,失了神志,我那時候特別盼望長大,長大了,我就可以離開她了。”
高陽郡王感受著她臉頰的溫度與細微的香氣,輕輕側一側臉,親吻她的唇角:“那現在呢,你仍舊這麼想嗎?”
公孫照搖了搖頭。
高陽郡王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慢慢地被冷雨濡溼了。
他的心因這冷雨,而緩慢地疼痛起來。
因愛而憐。
公孫照同他說了方才自己在崔家,聽公孫三姐說起的公孫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濟,好歹還有一個庇護著她的丈夫,到底還有崔家,我阿孃有什麼呢?”
公孫照哽咽著說:“她守寡的時候,也才二十出頭,一輩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總是容易對自己遭受過的委屈刻骨銘心,卻會下意識忽視別人的遭遇。
“這幾年,我們在揚州過得其實還算順遂了,我義父,也就是揚州都督顧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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