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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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郡王應了一聲:“我知道的。”
公孫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悽楚。
公孫三姐今天說的話,好像是溪水一樣,將埋藏在她心裡的那股洪流引動出來了。
“義父往揚州去就任之後,我們的日子也好過了,雖說不免會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畢竟是比從前好過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間急促起來了。
“我阿孃那麼年輕,又生得美貌,偏也沒有依靠,公孫家早就倒了,哪裡庇護得了她?”
“那個揚州都督覬覦她的美色,幾次當眾調戲她,我阿孃又能怎樣?也只有裝傻充愣。”
“好在破船還有三千釘,揚州是公孫家的祖籍,總不能眼看著已故族長的遺孀叫人欺負,知道那都督懼內,設法將此事告訴了都督夫人……”
“幾天之後,都督夫人設宴款待揚州女眷,我阿孃也收到了請帖,不敢推辭,只得去了。”
公孫照伏在高陽郡王肩頭,痛苦得戰慄不止:“當著揚州所有命婦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孃臉上,罵她不知廉恥,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別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孃領著我,被趕出去的時候,臉上還在賠笑。”
“回到家,她就開始打我,打得我起不來身,提提嚇得直哭,也被抓出來捱了打……”
“她那時候說的話,我到今天都記得。”
“……要不是為了你們兩個,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裡沒有我一口飯吃?”
“你們要是兩個小子,我一轉手就丟給公孫濛,他是長子長孫,他不管誰管?”
“偏你們是兩個女兒,又不能去考科舉,只能倚仗於人!”
打完之後,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們兩個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們怎麼活啊!”
公孫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擁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聲。
太痛了。
“那時候不明白,特別恨她,恨所有人……”
公孫照仍舊抱著他的肩,只是將身體略微後傾,含著冷雨的眼睛,望著他,輕輕的,直言不諱:“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變通!”
“恨趙庶人軟弱無能,不能坐穩儲位!”
“也恨天子,鐵石心腸,狠辣無情……”
恨,恨,恨!
高陽郡王慢慢地笑了起來。
因為這笑,他胸膛的顫抖經由她懷抱著他肩頭的手臂,一直傳到她身上來了。
公孫照惱得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有什麼好笑的?!”
高陽郡王吃痛,輕輕地抽了口氣,而後捉住她方才施暴的那隻手,神色柔和地握住了。
他問:“也恨我嗎?”
公孫照很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繼而搖了搖頭:“那倒是沒有……”
他說:“那就好。”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雨聲噼啪,打在芭蕉葉上,聲聲清脆。
風從窗外湧入,無聲地熄滅了身旁的燈。
幾瞬之後,唇與齒便熱切地,迫不及待地,在這暮雨聲中糾纏到一起了。
第40章
書房裡頭擺著張羅漢床, 一對年輕男女相擁在一起,唇舌相依, 往來糾纏,不多時,便一起倒了上去。
公孫照伏在高陽郡王身上,一低頭,含住他耳珠,在齒間輕輕一咬。
身下的人立時就僵硬住了。
她禁不住壞笑起來。
手指挑開他原本平和交疊著的衣襟,循著他的胸膛向下。
高陽郡王捉住了那隻作怪的手,紅著臉, 微微氣喘著,叫她:“妹妹,別鬧我……”
公孫照就故意跟他閃爍著又逃離著的那雙眼睛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到他耳邊去,悄悄地說:“可是你明明——”
高陽郡王急得一抬脖頸, 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兩個人相擁著親了好半天, 最後就在這不足以供兩人橫躺的羅漢床上溫柔靜好地沉默起來。
臨近書桌和羅漢床的那盞燈仍舊熄著, 這個角落是朦朧的。
公孫照與高陽郡王臉對臉地瞧著彼此, 對方的輪廓, 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 還是公孫照說:“熙載哥哥, 我得走了, 估計快到宮門落鑰的時辰了。”
高陽郡王不假思索,便道:“這麼快?”
公孫照目光含笑,帶著鉤子似的,在他臉上輕輕一刮。
高陽郡王臉上輕微地熱了一下,神態倒是很自若。
拉著她坐起身來, 重又掌起了燈。
見她長髮因方才的動作有些亂了,覷一眼時辰,又叫人取了梳子來幫她梳頭。
恍惚之間,公孫照回想起了從前:“小的時候,也是熙載哥哥給我扎小辮兒。”
高陽郡王笑道:“好在過去這麼多年,手還沒有生。”
幫她梳起髮髻之後,對著鏡子觀望再三,確定沒有問題,便督促著她趕緊回宮了。
“不要誤了時辰。”
又親自送她出去。
如是一路走到門口,公孫照都走出去了,卻又被他叫住:“妹妹!”
公孫照勒馬停住,回頭去看。
高陽郡王上前幾步,拉住了她的手,低聲囑咐她:“要是陛下生氣,你千萬不要頂嘴,保全自己為上,即便同我疏遠了,也無妨的。”
公孫照聽得心頭一熱。
她目光明亮地看著他,也不作聲。
直到看得他下意識抬手去摸摸臉,疑心自己臉上是否有些不妥當的時候,才低下頭去,在他臉頰上輕柔地啄了一下。
而後一揮韁繩,大聲說一句:“我走啦!”
高陽郡王起初一怔,回過神來,不禁莞爾。
馬蹄聲達達,漸行漸遠。
這一夜的瀟瀟細雨,卻在他心頭下了終生。
……
高陽郡王有句話說的很對。
那就是天子的確不高興她頻頻去見趙庶人的兒子。
她老人家心裡邊有一把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先前因為清河公主強奪公孫家祖宅的事情,公孫照出宮去跟高陽郡王玩兒,她姑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是這回呢?
公孫家可沒有第二個宅子叫清河公主搶了!
再知道公孫照又跑到高陽郡王府上去了,天子心裡邊那把算盤噼裡啪啦,打得直冒火星子!
私底下憤憤地跟明姑姑嘀咕:“一次兩次,都不
聽我的話!”
明姑姑煽風點火:“收拾她!”
天子又面露踟躕:“那鬼東西壞得很,之前煳弄我,哄著我答應她逢年過節可以去走動走動……”
明姑姑馬上說:“可這既不逢年,也不過節呀!”
天子還是很猶豫:“馬上就是端午了……”
明姑姑簡直是恨鐵不成鋼:“這不是還沒到嗎?!”
惹得天子不高興了:“你怎麼回事,老是攛掇著我收拾阿照?”
明姑姑:“……”
天子還很不滿意地橫了她一眼:“一把年紀的人了,一點都不愛護小輩,哼!”
明姑姑:“……”
明姑姑心說:我算是明白了!
公孫照不僅僅是公孫照,還是陛下的耀祖。
陛下她自己可以說,別人都說不得!
……
公孫照因前一日在高陽郡王府上哭了一場,第二天眼睛便有些腫。
她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很小心地撲了層粉,才去上值。
往含章殿去,照舊協同上官們去拜見天子。
天子臉上雲淡風輕的,不辨喜怒。
公孫照心存僥倖:興許沒有露餡兒?
再一想,也是,天子日理萬機的,還能專門找人盯著她?
等竇學士主持著開完小會,她也鬆口氣,往自己值捨去了。
結果等到中途議事的時候,宮人們送了今日份蜜餞——糖姜過來。
還煞有介事地跟眾人解釋:“陛下說了,昨天才下了雨,吃薑好,能去溼氣!”
眾人聽罷,便紛紛開始拍馬屁,說些陛下體貼臣下,銘感五內之類的話。
公孫照默默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那盤糖姜,心虛地附和了幾句。
明姑姑盯著殿內的宮人們做事,從她窗外經過,還問她呢:“公孫女史,你怎麼不吃啊?”
公孫照強行微笑:“吃,這就吃。”
硬逼著自己吃了幾塊。
中途去找衛學士辦了點事,再回去一看,好容易空出來一個小角落的盤碟,又被添滿了。
還是明姑姑說:“吃呀公孫女史,管夠!”
公孫照:“……”
公孫照實在是吃不動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用帕子包了好些,藏在袖子裡了。
再等到自己手頭的事情了結得差不多了,又聽著天子那兒似乎不忙,就整了整衣冠,去給天子請安。
天子高貴冷豔地瞟了她一眼,說:“你過來幹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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