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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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照就老老實實地說:“陛下,臣錯了。”
天子不置可否,問她:“你哪兒錯了?”
公孫照低眉順眼地說:“我不聽您的話,大錯特錯。”
天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面露怫然:“你自己也知道!”
公孫照唯唯諾諾。
天子見狀,倒是也沒再說什麼,又瞪了她一眼,叫她:“滾出去吧!”
公孫照覷著她的神色,就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她也沒急著滾,像只小蜜蜂一樣,殷勤地飛到天子身後去:“我給您捶捶肩!”
天子一扭頭,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黃鼠狼,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公孫照“哎呀”一聲:“我孝敬孝敬您都不行啦?”
天子從上到下瞟了她一眼,便沒再說什麼。
如是過了將近兩刻鐘,到底還是叫她停下了:“好了,無功不受祿,你心裡邊究竟盤算什麼呢?說出來,叫我聽聽。”
公孫照停下手,笑眯眯地將食指和拇指對在一起,做了一個超級小的距離:“其實是一件特別特別小的事情……”
她順勢跪坐在天子膝下,一邊給天子捶腿,一邊說:“陛下胸襟寬闊,廣納四海,您看,我都在您身邊效力這麼久了,那我五哥他們,是不是也能有幸再去參考?”
天子聽得怔了一下,臉上流露出一點思索的樣子:“你五哥……”
她有些感慨:“也真是好些年不見了。”
又問:“他現在幹什麼呢?”
公孫照維持著捶腿的動作,笑著說:“還能幹什麼?在等著您賞他一個機會,好為您效犬馬之勞啊。”
這時候,沒必要太坦誠。
不然怎麼說?
說公孫五哥經歷家變之後一蹶不振,流連聲樂之地,現下境遇,同他那作為相府公子的前半生涇渭分明?
這豈不是在責難天子!
天子才不會覺得愧疚。
你過得不好,那是你自己不爭氣。
什麼,都是因為朕逼死了公孫預,你不能科舉入仕,才落魄至此?
你是在責難朕?
大膽!
朕是皇帝!
朕生來就是要聽人給朕打call的,不是聽人對朕指手畫腳的!
公孫照明瞭天子的性情,所以她說得很婉轉。
天子也明白,並且受用她的婉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們皇帝就是這麼爽的。
她也無意再去為難公孫家,當下就點了頭:“也好,跟馮本初說一聲就是了。”
吏部尚書的差使,是尚書左僕射孫相公兼任著。
但是孫相公作為當朝首相,每日須得處置的事情太多,是以實際上吏部的多數職能,都是由兩位侍郎代行的。
找吏部侍郎馮本初說一聲,便足夠了。
公孫照辦完了自己想辦的事兒,但是也沒急著走,維持著跪坐的姿勢,繼續給天子捶腿:“我往揚州寫了信,叫我阿孃上京來,等她到了,找個時間,我讓她來給您請安。”
天子回想起了從前,不由得感慨一句:“你阿孃可真是個美人兒啊!”
她老人家很權威地進行了點評:“當年在天都,朱伯玉之後,也就是她了。”
朱伯玉是定國公府朱少國公的名諱。
而定國公府出美人,向來都是世所共知的。
再掐指一算,又問:“現下也該三十有五了?”
“是啊,”公孫照面露孺慕,動容不已:“難為您還記得,我阿孃要是知道,不定得多感動呢!”
天子又感慨了幾句,直到外頭侍從來稟,道是禮部的華尚書在外求見,這才暫且打住。
她覷一眼時辰,叫跪坐在面前的公孫照起來:“忙你的差使去吧,等你娘進了京,就叫她進宮來跟我說說話。”
公孫照受寵若驚地應了:“是,陛下隆恩,臣銘感五內。”
瞧著天子沒有別的吩咐,這才退將出去。
……
眼見著就是端午,尚食局開始忙活著準備節令的粽子吃食,捎帶著含章殿裡的擺設都發生了些許變化。
公孫照剛回去,雲寬就來回稟:“女史去拜見陛下的時候,尚宮局的李尚食來了,找您商量今年的節禮呢!”
公孫照少見地有點納悶兒:“怎麼會找我來說這事兒?”
張學士大概是聽見了,就不勝感慨地嘆了口氣:“唉,真是老了啊,討嫌了!”
公孫照尤且不明所以,竇學士等人已經笑了起來。
還是衛學士說:“李尚食不單單是想找你,還想讓你牽牽線,去找韋相公,內外估計也受夠這兩年沒有味兒的粽子了。”
說完,自己也樂了。
公孫照會意過來,自己也笑了。
每逢年節,宮裡頭都會預備相應的吃喝用度之物,預備著賜給臣下。
端午是大節令,當然也不例外。
按照慣例,每年雷打不動的都有香包和粽子。
前者歸太醫院管。
無非就是菖蒲、艾草為主材,再加上一點旁的東西。
後者則歸尚食局管。
雲寬顯然很明白這裡頭的門道:“粽子也不是尚食局那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口味,用料,形狀,都得叫上頭瞧過,批閱了才是。”
上頭的都是些什麼人?
老人。
人老了,味覺就開始退化,對於甜食的需求大幅衰減。
年輕人覺得往米里邊加一杓糖剛剛好,他們卻覺得太甜了。
等真的照著他們的口味,調製得剛剛好……
基本上也就沒什麼味兒了。
內外年輕人多,還是老人多?
當然是年輕人多。
年輕人說了算,還是老人說了算?
這還用問?
當然是老人說了算!
“李尚食憋屈得呀……”
陳尚功雖然隕落了,但是卻後繼有人。
皮孝和頂替了她的角色,並且青出於藍勝於藍。
公孫照進宮當了這麼久的差事,都沒聽說的事兒,人家說得頭頭是道:“還是去年的事兒了,中秋宮宴的時候——那回是說月餅 ,不是說粽子!”
“永寧長公主的小孫子進了宮,吃了口桌上的月餅,當時就‘呸’一聲吐出來了,然後說,都說宮裡邊的廚子最好,做的月餅也不好吃啊,還不如我們家的呢!”
“把李尚食給氣得呀,直唿英豪無用武之地!”
周圍的人全都聽笑了。
“那時候韋相公還沒有拜相,李尚食估計是沒法子,這回有了門路,就趕緊來找女史了……”
宮裡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不必說,公孫照與韋俊含行事坦蕩,也沒有遮掩過。
李尚食親自下廚,做了六個揚州小炒,後邊宮人提著的點心都還是熱的。
如是到了公孫照房裡,去跟她商量這事兒:“不然,咱們每種都做兩個口味也好呀!”
先前政事堂裡的相公們都老,她沒法開這個口。
難道還能大喇喇地說:相公,你老了,舌頭嘗不出味道了,你喜歡的年輕人不喜歡?
年輕人的舌頭是舌頭,她李尚食的命也是命啊!
但這會兒不是不一樣了嘛……
公孫照明白李尚食的難處,只是也沒打包票,覷一眼時辰,告訴她:“成與不成,明天我都給你個準話。”
她能說這麼一句,李尚食就感激不盡了。
這其實是件小事兒,但要是處置得不好,叫人抓了話柄兒,興許就是大事了。
許綽不太建議她管這事兒:“沒得生出什麼是非來。”
又說:“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了,真的攤開來了,擺到明面上,到底惹人非議。”
這是說公孫照與韋俊含的關係。
公孫照下頜一擺,叫她:“研墨。”
許綽應了聲:“噯。”
眼瞧著她下了一份拜帖,給尚書左僕射孫相公的妻子孫夫人。
她略微有些不解。
公孫照則說:“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事,但仔細想想,牽扯的人倒是不少。”
“相公們、尚書們未必在乎這幾個月餅,但對於底下諸多品階低微的官員來說,畢竟是個稀罕物。”
中看不中吃,多可惜。
她輕嘆口氣:“雖然有點麻煩,但到底也算是件實事,有能力做,就順手做了。”
許綽由衷地道:“女史是能辦實事的人。”
公孫照失笑道:“先別急著給我戴高帽,等事情真辦成了再說吧!”
……
第二日清早,李尚食試運營了一鍋粽子,出鍋之後,第一時間送到了公孫照那兒。
宮裡邊包的粽子都很精巧,小小的三角形,幾口就能吃完。
餡料都不一樣。
甜的紅豆蜜棗粽、玫瑰豆沙粽、桂花百合粽。
鹹的火腿鹹肉粽、板栗蛋黃粽……
公孫照選了個火腿鹹肉粽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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