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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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視線一斜,望向了某個方位:“今晚在這兒的,又跟鄭家息息相關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孫照循著她的視線,看見了潁川侯世子。
她當然知道,那是鄭神福與金氏愛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過公孫照亡父公孫預的關照,因這緣故,高家與鄭家的關係便很微妙。
金氏處事圓滑,倒也罷了,可鄭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於嫁入侯府的女兒鄭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燈。
以至於現在鄭家隱隱有了傾頹之態時,高夫人的語氣裡都帶著點幸災樂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等著看小鄭氏怎麼收場!”
許綽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孫照蛐蛐兒:“日子好壞,臉上都帶著呢,瞞不了人。”
公孫照聽了,不過淡淡一笑,也不作評說。
月色明媚,
琴瑟漸起。
酒過三巡,邢國公往這邊兒來聊表客氣,眾人起初也沒在意。
再瞧見他旁邊還有一人,錦袍玉帶,玉樹臨風,赫然是中書省的韋相公,當下頭腦一凜,嘩啦啦,迅速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
邢國公只在秘書省兼了個閒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韋相公是宰相,嫡嫡親的上司,相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國公同賓客們挨著點一點頭,簡單致意,韋俊含與他並肩而來。
大抵是喝了幾杯,他臉上略微帶著幾分醺然,倒顯得愈發風流。
從公孫照面前途經的時候,他低聲問了句:“還好?”
身旁邢國公、謝給事中等人不動聲色地瞄了過來。
公孫照心下一暖,明瞭他的心意,微微頷首,應了聲:“好。”
韋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沒再說別的,很快便同邢國公一道離開了。
他走了,周圍短暫地安寂了幾瞬,很快便重又響起了低語聲。
謝給事中支著腮,意味深長地瞧著公孫照,眨一下眼:“喲~”
公孫照從果盤裡撿了顆杏子,堵她的嘴:“喲什麼喲!”
謝給事中咀嚼幾下,很憂傷地吐出來一個杏核:“唉,也沒個人知冷知熱,過來問問我好不好……”
公孫照就問她:“你好不好?”
謝給事中抄著手,更加憂傷地說:“我不好,我什麼都沒說,就是‘喲’了一聲,都有人用杏子來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孫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還是杏子小了,拿個桃兒來堵,看你還說不說得出話來!”
謝給事中面露驚恐:“公孫女史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兩人一處鬥了半天嘴,公孫照離席去透氣,叫許綽安坐著,自己出了門,讓外頭的潘姐陪著她。
走出去幾步之後,潘姐低聲道:“先前我在外頭,韋相公打發了人過來陪著,方才相公和邢國公一道離開,那兩個僕婦才跟著一起離開。”
公孫照聽聞此事,小小的驚訝之餘,又不免動容:“難為他這樣有心。”
潘姐臉上的神情倒是有點猶疑:“方才,她們偶爾問起來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說錯了……”
公孫照微露訝色:“什麼事情?”
潘姐瞧著她臉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們說,天都有專門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樣百出,問娘子在揚州的時候染不染指甲,喜歡染什麼樣的指甲……”
公孫照短暫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麼說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說娘子在揚州的時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歡豔色,更喜歡素雅的顏色。”
公孫照輕輕地“啊”了一聲。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並沒有。”
公孫照笑著拉住她的手,寬撫地一握:“你不必擔心。”
……
夜風送來荷花清怡的香氣,公孫照循著這味道,一路往不遠處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燈火通明。
她低下頭,瞧著自己指尖殘存的幾彎紅月,微微出神。
時間過得真快,一回頭,上京已經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揚州,亦或者說曾經的那場婚儀,也只殘存下這麼一點痕跡。
其實早就該剪掉了。
只是她捨不得,總想著留一點,最後再留一點。
公孫照有時候對著鏡子,細細地端詳自己,也回想過往發生的事情,並因而驚覺自己的虛偽與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處,被眾人矚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機會,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給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寶貴了,不該施捨於人。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格外貪婪地汲取著別人給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時候她也會想,單論過往的經歷而言,她跟高陽郡王是同一種人。
他們能夠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隱痛與憤恨。
只是更多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地去想,其實高陽郡王跟顧縱才是同一種人。
他們居然會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愛另一個人。
好蠢。
在揚州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顧縱,公孫照心裡很妒恨他。
他那麼年輕耀眼,出身好,人又聰明,相貌也好,他有著無限光明的未來。
他所擁有的,公孫照曾經也有有過,現在也仍舊擁有大半。
可是她唯獨沒有未來。
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就註定要被人踩在腳底。
公孫照不肯過那樣的生活。
顧縱是她能夠抓到的最好的獵物。
她也愛顧縱,但是那愛並不像他給她的那樣純粹。
易地而處,公孫照不會要他的。
來到天都之後,揚州的那段過往,好像也變得模煳了。
公孫照甚至無暇去回想顧縱的臉龐。
只是偶爾低頭,看著逐漸長起來的指甲,她到底還是遲疑了。
這是那段婚姻留給她的僅存的一點留念。
公孫照不得不承認,她其實……
還是有一點想念他的。
想念他笑起來的樣子,想念他擁住她時的溫情,也想念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那幾個夜晚。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公孫照回頭看了眼,是韋俊含。
她不覺帶了笑出來:“相公可是忙人,怎麼有空出來?”
他答得言簡意賅:“來跟你說說話。”
繼而又問了一遍:“還好?”
公孫照轉個圈兒,叫他仔細瞧瞧:“好著呢。”
韋俊含盯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說:“那就好。”
公孫照從他的神色與語氣當中,隱隱地察覺到了些許薄薄的不快。
因為顧縱?
她心下嗤笑,猴年馬月的事情了,他吃的哪門子飛醋?
公孫照只當是沒有發覺。
兩人並肩向前,好一會兒沒人言語。
鵝卵石路邊有明黃色的小花,是蒲公英。
韋俊含彎下腰去,摘了一朵花開敗後結出的白傘,隨意地捻在指間。
到底還是他先問:“你沒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公孫照淡淡道:“沒有。”
韋俊含有所察覺,停下腳步,側過臉去看她。
公孫照隨之停駐,神色平靜地與他對視。
韋俊含訝然地笑了一下。
他有些匪夷所思:“你是在跟我生氣嗎?”
公孫照也笑了,又反問他:“你這話好生古怪,我說什麼了嗎?”
韋俊含被氣笑了,面露慍色:“你跟他藕斷絲連,沒完沒了,我都沒來得及生氣,你倒是生起氣來了?”
公孫照心下惱火,反問他:“我跟他怎麼藕斷絲連、沒完沒了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跟他藕斷絲連、沒完沒了了?”
“好,好好好。”
韋俊含反唇相譏:“我說錯了,我冤枉你!是我跟人家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摘櫻桃,這總行了吧?公孫女史!”
公孫照猝不及防,一時啞口無言!
原來他說的不是顧縱,是高陽郡王?
她反應過來,臉上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那之前……
公孫照自覺理虧,不免有些訕訕的,嘴唇囁嚅幾下,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韋俊含冷哼一聲:“公孫女史一向能言善辯,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公孫照窘迫得很,又無從分辯,默然一會兒,才道:“對不住,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吵的……”
韋俊含畢竟聰敏,略微思忖,忽的回過味兒來了。
“你不像是死鴨子嘴硬的人,也從不會叫自己陷到必輸的
境地去,你沒想到自己會輸,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方才,你以為我在說誰?”
公孫照:“……”
公孫照一時出神,陰差陽錯地掉進坑裡去了,這會兒聽他發問,實在無從應對。
又不願叫他瞧見自己的窘迫難堪,抬起衣袖,遮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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