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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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跟周圍幾個同僚說:“等我那邊兒安置好了,請你們過府吃酒,都得來啊!”
幾個人都說好。
花巖知道羊孝升祖籍中都,也知道她早已經成婚,膝下也有一女。
她就是有點稀奇:“原來令尊也在中都啊,我還以為是隨令堂在外呢。”
她們都知道,羊孝升的母親在一箇中州做司馬,正六品。
羊孝升哈哈笑了兩聲:“我阿耶身體不太好,就沒有跟我阿孃一起遠行。”
花巖也沒多想,還要關切幾句,雲寬眼明心亮,不易察覺地在底下踢了她一腳。
她心頭一動,有所瞭然,也就沒有再問。
公孫照倒是明白,且也有那個身份去說,當下覷了羊孝升一眼,意味深長地道:“只怕不是那麼簡單吧?”
這點內情,花巖勘不破,但公孫照和雲寬洞若觀火。
羊孝升是什麼人?
中都才女,羊家耀祖。
在她阿耶眼裡,得來個天仙才能配上她。
若是不知前情,倒是不能這麼猜測。
但是眼見羊孝升的母親在外為官,她阿耶卻沒有隨行,而是跟女婿住在一起,也就能猜個七七八八了。
羊孝升的母親到了這個年紀,不會再有孩子了。
即便納個小的,也不會如何。
他只管照顧好女兒,含飴弄孫就行了。
兩代人住在一起,怎麼可能沒有矛盾?
羊孝升“唉”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點愁色:“我阿耶其實人挺好的,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跟女婿處得不太好,要不我不想讓你們明天就過去呢……”
起初她是想帶著丈夫和女兒一起上京的,只是被她阿耶給否了。
他阿耶說:“你是要去做大事的人,帶著家小,豈不是容易分心?等你安定下來了,我們再過去也來得及。”
她丈夫不願妻夫分離,其實是想一起過來的。
只是稍微表露出一點這個意思,她阿耶就冷颼颼地一眼掃過去,然後陰陽怪氣起來。
“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吧,都是男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算盤!”
她丈夫委屈得紅了眼睛。
羊孝升能怎麼說?
她只能裝煳塗,和稀泥:“那是我阿耶,年紀大了,你讓讓他吧……”
公孫照聽得了然。
婚姻就是這樣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選擇做被壓倒的那一個,那就得接受以後可能會有的困境和屈辱。
她不露痕跡地瞧了雲寬一眼。
其實,私底下她有讓許綽去打探過雲寬的底細,再之後,也含蓄地詢問過雲寬的舉薦人衛學士。
雲寬的過往一句話就能概括。
那句話是衛學士說的:“遭了成婚生子的福報。”
人在局中,不辨方向,現下跳脫出來,回頭再看羊孝升,想必她也是百感交集吧。
羊孝升這麼聰明,難道真的不明白父親和丈夫之間的態勢?
無非就是不想鬧大,裝煳塗罷了。
這與女男性別無關,是人性使然。
沒成家的有沒成家的不易,成了家又有成了家的難處,幾個人在那兒唏噓了會兒,忽的將目光轉到公孫照身上了。
“我看咱們女史就過得很灑脫,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啊……”
公孫照:“……”
公孫照聽得扶額:“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那幾人對視一眼,再扭頭看她,異口同聲道:“反正沒人給我們送櫻桃!”
公孫照:“……”
她故意想對外透出這種風去,原是懷著一點報復的心思,只是傳得這麼廣,還真是有些出乎預料。
不過回頭想想,也不後悔。
公孫照就是這麼個時而寬宏,時而睚眥必報的人。
等她再往政事堂去辦事的時候,見了韋俊含,後者就瞧著她忍俊不禁。
笑完了之後問她:“左見秀怎麼得罪你了?這樣整治他。”
公孫照聽得十分稀奇!
韋俊含覷著她臉上的神情,將手裡邊的筆擱下,又問她:“怎麼,難道我說得不對?”
“對倒是對……”
公孫照只是覺得很有意思,甚至於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我是要整治他,萬一我跟他當真是有一腿呢?”
韋俊含冷笑一聲,從手邊紙簍裡抓了個紙團,扔她:“我還不知道你?”
他神色瞭然:“你從不在沒用的人身上浪費心力。”
在揚州的時候嫁給顧縱,是因為顧縱出身名門,品貌雙全,藉助他,可以最大程度地改變她的命運。
在天都的時候選擇他,是因為他年紀輕輕便官居宰相,又得天子看重,可以在朝堂上做她的幫手。
而之所以親近高陽郡王,是因為高陽郡王是今上的長孫,他具備有承繼大位的可能。
公孫照的心力,只會消耗在有價值、且也可以給她帶來益處的人身上!
左少國公有什麼?
尋常人看來,他是公府的繼承人,又相貌出眾,年少有為,已經是極好的成婚物件了,但是以公孫照的眼力來看……
他不夠格兒!
公孫照聽得有些訕訕,躲開他丟過來的那個紙團兒,“哎呀”一聲:“韋相公說話忒難聽!”
她道:“好像我這個人有多市儈似的。”
韋俊含白了她一眼:“你最好沒有。”
又問她:“所以究竟是為了什麼?”
公孫照撿起地上的紙團兒,走到他書案前去,重新投到紙簍裡:“也沒什麼大事兒,他瞧不上我,我就回敬他一二。”
韋俊含同邢國公的人並無深交,略聽了聽,也沒深問。
只是這事兒讓他品出了一點什麼,當下握著她的手,遲疑著,不無驚奇地道:“只要你想,是不是能讓任何人喜歡你?”
這其實是很難做到的事情。
但她真的做到了。
上至天子、陳貴人、長平長公主,中間還有政事堂裡的相公們、含章殿眾學士,再底下,有陳尚功乃至於內廷的低階女官們……
除了鄭神福這樣實在與她存在著不可消弭仇恨的人,似乎很少有
人對她心存惡感。
回頭想想,也真是匪夷所思!
倘若是在認識她之前,有人告訴他,有個十七歲的女郎,短短數日,就能叫天子將她視為親生,還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俯首,他是怎麼都不會信的!
公孫照就著他手上的力氣,另一隻手撐在他書案上,跳上去坐了,與他面對面地敘話:“哪有這麼神的?就算是金子,也不見得人人都喜歡,更何況是我呢。”
韋俊含瞧著停駐在自己掌心裡的那隻手。
白皙有力,骨節分明,因常年握筆的習慣,某些地方已經生了繭子。
哪有無緣無故的成功?
在明知道不可能參與科舉的前提下,有誰會耗盡心力讀書習字,去奔赴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公孫照會。
他忽然間心有所悟,因而掀起眼簾來看她:“我有句話要問你,你可以不說,但是不可以騙我。”
公孫照問他:“什麼話?”
韋俊含注視著她的眼睛,問:“你是什麼時候對我生出心意來的?”
公孫照叫他給問住了。
她很認真地開始思考,韋俊含也沒有催促,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如是過了半晌,她說:“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上京途中吧。”
韋俊含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什麼?”
他在官帽椅上坐得端正,她在他正對著的書案上坐著,晃了晃腿。
公孫照不無玩味地瞧著他,又點了點頭:“嗯,應該是上京途中。”
她慢悠悠地笑了起來,這笑容看起來有點狡猾。
韋俊含心想:她像只小狐狸。
兩人的手仍舊握在一起,公孫照沒有抽回,順勢將身體往下一滑,右膝慢慢地先壓在了他的大腿上,繼而是左膝。
到最後,整個人的重量,都承載在了他身上。
韋俊含不由自主地閉了下眼睛。
幾瞬之後,才又緩緩睜開。
公孫照空閒著的那條手臂摟住了他的脖頸,腿一鬆,跨坐在他身上。
繼而在他耳邊,輕笑著開口:“我在揚州的時候,就曾經聽聞,有位韋公子少年得志,年紀輕輕便做了宰相。”
“尤其還說,這位相公人如其名,玉樹臨風,天下俊才。”
“後來桂舍人往揚州去傳旨,我大哥也跟我說起相公來。”
“故而,我上京的時候就在想……”
她向前湊近一點,鼻尖幾乎觸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地,輕輕地吻他的臉:“這等俊才人物,就該是我的人。”
想一想,又將嘴唇離開他臉頰,略微後退一點,笑吟吟地瞧他那雙瀲灩的眼睛:“起初這心思只有五成,等到了天都,進宮之後,就有了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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