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6頁
公孫照實在沒有想到,其中竟有這般曲折。
她一時又驚又愧:“他怎麼也不說呢!”
再掉頭去想想,她做的事情,好像是很狼心狗肺……
公孫照由衷地嘆了口氣:“這事兒我知道了。”
又同冷姨母見禮:“虧得姨母提點,否則,我豈不是成了忘恩負義之徒。”
冷姨母朝她擺了擺手:“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兒了,該怎麼行事,我看你有譜的很。”
公孫照微微頷首,又問姨母:“那時候,是誰在背地裡嚼我的舌根?”
冷太醫笑得有些幽微:“說來也該算是你們家的老熟人,潁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夫人,你該知道吧?”
公孫照應了一聲:“我知道,她是尚書省鄭相公的女兒。”
冷太醫又道:“御史臺的郭中丞,郭家人你該知道吧?”
公孫照笑了一笑:“聽說郭中丞當年與鄭相公私交甚厚,親如兄弟,上京之後,倒是不覺得他們十分親近。”
冷姨母只說了一句:“小人長慼慼。”
又道:“最後還有一個,戶部的牛侍郎,牛家人。”
公孫照忍不住“哎呀”一聲:“牛侍郎真是根攪屎棍,到處都有他!”
她將這幾家記下,兩人再敘了幾句話,這才分開。
回去的路上,公孫照也重新回想了她認識左少國公以來的所有過往。
從最開始在太僕寺見到,再到之後的邢國公府櫻桃事件,越想越覺得臉紅。
好像是叫許綽給帶偏了……
從頭到尾,也沒看左少國公有什麼曖昧的表示不是?
為了爭一口氣,故意把此事攪弄得人盡皆知,陷他與顧縱於不義之地,倒是她太小人了。
尤其先前她身在揚州,未曾得到天子看重之前,他竟然也肯因與朋友的交情,而為素昧平生之人張目。
公孫照想到此處,不免悔不當初。
她有心往太僕寺去尋左少國公致歉,又怕陰差陽錯地把事情鬧得更大。
思來想去,回去之後,公孫照還是先提筆寫了一封拜帖——忽的又想起明天還約了花巖和明月一起去參加四月詩社的活動。
她又將這張拜帖撕掉,略微思忖,改成了後天下午。
因這樁突如其來的意外,公孫照晚上臨帖的時候,都有點心不在焉。
心靜不下來,多坐也是無益。
她輕嘆口氣,收拾了東西預備回去,跟守門人八郎道別的時候,人都走出去了,忽的心有所覺,重又倒回去了幾步。
“這……”
她指著八郎身後那新多出來的雕像,遲疑著道:“怎麼又多了一個?”
之前不是隻有一尊嘲風像的嗎?
現在是兩個了。
再仔細打量幾眼,見那雕像龍首蟾蜍身,公孫照試探著問:“這是龍生九子當中的第四子蒲牢?”
八郎答得不慌不忙:“是蒲牢。”
又告訴她:“我在收集龍之九子的雕像。”
公孫照:“……”
好奇怪的愛好啊……
她問八郎:“還缺七個,要不要我幫忙蒐集?”
八郎謝過她,同時果斷地搖了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門路。”
一直到回到住處,公孫照還在想:其實八郎也挺奇怪的。
只是他既然能得到默許,長久地守在集賢殿書院裡,顯然皇室亦或者說朝廷認定了他是無害的。
既然如此,公孫照自然也就無謂去多管閒事了。
……
四月詩社在天都頗有名氣——這是先帝在時親自創辦的。
那時候先帝還很年輕,甚至於還未入主東宮,因喜好詩書,遂自撰化名,行走民間,創辦了四月詩社。
待到他入主東宮,乃至於承繼大寶之後,四月詩社隨之一飛沖天,成為了天都諸詩社的領頭羊。
四月詩社的集會點在逸仙樓,每月一度,進門只論詩詞,不談身份。
如若果真有驚世奇才,那一日之內,便能名噪天都,可若是濫竽充數,怕就得貽笑大方了。
公孫照也能寫詩,且也頗有幾分靈氣,只是對此並不很感興趣。
到了如今的境地,她無謂再去爭一個詩才了。
倒是來看看熱鬧,卻也使得。
明月的態度大抵與她相仿。
花巖倒是很興奮,微紅著臉,跟她們倆說:“我家裡有一本四月詩集的冊子,我小的時候就很喜歡,我
阿孃得了空就唸給我聽,翻到最後,冊子都翻爛了,補了又補!”
又道:“我上京的時候,我阿孃再三囑咐,要是蒐羅到了四月詩社的集冊,就寄回去給她,這東西在天都不算稀奇,可是到了我們那兒,別提多寶貝了!”
逸仙樓並不是單獨的一棟樓,而是一整片的建築群。
圓環形狀的大廳一間套著一間,牆壁上掛滿了來自天南海北的詩詞。
而廳中又布有數張書案,分別由詩社裡的不同集舍據有,展示集舍中人詩文的同時,也是招攬新人。
公孫照對集舍不感興趣,倒是對於牆壁上雪片一樣密集的詩詞有些意思,也沒往裡深逛,而是從頭開始,一張張細閱。
花巖跟她說了一聲,興致勃勃地往裡頭去了。
明月倒是陪在公孫照身邊。
公孫照還問她:“你不進去看看?”
明月不以為意:“早就看過多少回了,沒什麼意思。”
公孫照聽得一笑,遠遠瞧見一人,不由得“咦”了一聲。
明月扭頭去瞧:“怎麼了?”
“沒什麼,”公孫照笑了一笑:“看見一個熟人,只是他似乎有事要做,就不必專程過去打招唿了。”
是八郎。
他大概早就來了,這會兒已經轉到了另一個廳裡,搜尋什麼似的,目光在滿牆詩作上打轉。
公孫照恍惚記得,他似乎是要找什麼人。
這種時候,就不必過去攪擾了。
她且行且看,明月揹著手,默不作聲地陪在一邊兒。
如是不知過了多久,公孫照的手肘忽然間被明月輕輕碰了碰。
她不解地看過去。
明月看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她說:“小花好像遇上了一點麻煩呢。”
……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
四月詩社裡邊也是有著不同派系的。
單單隻說地域,就有天都本土派、神都派、中都派、西都派等等等等。
這幾個都是天下名城,花巖哪敢過去湊熱鬧?
轉來轉去,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個相對人少一些的集舍。
集舍的名字叫牛街村社。
花巖就很高興地過去跟集舍裡的人打招唿。
領頭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上下打量她幾眼,問她:“你是哪裡出身?”
“我是簡州人!”
花巖看他聽罷眉頭皺起來一點,料想他不知道,就解釋了一句:“在劍南道那邊兒,簡州貓的簡州。”
集舍裡幾個人目光古怪地看著她,好像是見到了會說話的猴子。
還是最開始說話的男人問她:“不是問你祖籍哪裡,是問你在哪裡唸的書。”
花巖意識到不太對勁了。
她遲疑著道:“這跟我想加入貴舍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啊!”
裡頭有個人不耐煩地斜了她一眼:“只有弘文館和國子學出身的人才有資格加入我們集舍,你居然不知道?”
花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忍不住分辯說:“你們沒說呀,起的名字也是牛街村社。”
“真是鄉下人,沒半點見識!”
那人輕蔑道:“你不知道從前貴人們都是以牛引車的嗎?牛街,就是代指弘文館和國子學門前的兩條街。”
花巖猝不及防,一時難堪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不間斷地有人路過,投來異樣的目光。
也是在這時候,她聽見有人說:“國朝地大,牛街二字數不勝數,難道不是你們先自行模煳集舍名字,引人誤會的嗎?”
言罷,又道:“國子學出身如何,弘文館出身又如何?”
“你們話裡話外,以此為榮,焉知國子學與弘文館的祭酒和博士們知道了爾等言行,不會深以爾等為恥?”
牛街村社的幾人無言以對,臉色漲紅。
公孫照與明月一起過來,打眼瞧見,也是一怔。
幫花巖說話的,竟然是個熟人。
只是不是她先前見到的八郎。
是左少國公。
……
牛街村社裡頭的幾個人臉色漲紅,面有羞憤,一時說不出話來。
花巖回過神來,趕忙行禮,向左少國公稱謝:“多謝左少卿為我分辯。”
左見秀聽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陌生的臉上掃過,有些訝異:“你認識我?”
花巖又行了一禮:“下官在含章殿當差,先前少卿過去面聖,曾經有幸見過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