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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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三個字一出,四下裡短暫了寂靜了一個瞬間。
牛街村社的幾個人變了臉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生出了幾分不安。
左見秀瞧著這個年輕女郎,眉頭微微皺起一點:“我先前似乎沒怎麼見過你。”
花巖解釋道:“左少卿有所不知,下官是新晉入職的。”
左見秀會意過來,默然幾瞬之後,才說:“你是公孫女史手底下的人?”
花巖應了聲:“是。”
她卻沒有注意到,牛街村社裡邊那幾人聽聞“公孫女史”四個字後,臉色又是一變。
左見秀與她對面而立,看不見身後之事,倒是她一眼瞧見,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點喜色:“公孫姐姐!”
左見秀肩頭微微一僵,略微遲疑之後,回過身來,將目光投注到來人臉上。
他不鹹不淡地叫了聲:“公孫女史。”
公孫照現下再見了他,臉上不免有些訕訕,當下叉手行禮,一板一眼地叫了聲:“左少卿。”
左見秀見她如此一本正經,倒是一怔,目光狐疑地瞧她一瞧,幾不可見地蹙起了眉頭。
此處人多眼雜,公孫照也不欲趕在這兒與他深談。
她扭頭去瞧牛街村社的幾個人,朝他們擺一下頭,開門見山地叫他們:“道歉。”
逸仙樓本就賓客如雲,早先左見秀駁斥牛街村社的幾人時,便已經有人聚攏過來。
再側耳旁聽,知道又有要人來此之後,立時就在看熱鬧的興奮當中,歡天喜地地聚攏了更多人過來。
牛街村社的幾人臉色幾變,窘迫不已,彼此對視幾眼,禁不住道:“先帝有言,進了逸仙居,便只敘詩詞,不談朝政,公孫女史在此以權壓人,只怕違背了先帝的本意吧?”
哎呀!
想耍嘴皮子功夫啊!
太棒了!
公孫照最喜歡耍嘴皮子功夫了!
左見秀眼瞧著她眼珠靈活又狡猾地轉了一圈兒,就知道牛街村社的幾個人這回是搬起石頭來砸了自己的腳。
果不其然,公孫照不氣不惱,語氣和煦:“這位太太高姓大名?”
那男人頓了頓,終於還是道:“免貴姓郭,單名一個皓字。”
哎呀!
他又姓郭!
公孫照一下子就想起冷姨母昨天跟自己說的曾經在背後嚼自己舌根的郭家人了。
她態度很友好地詢問:“御史臺的郭中丞是郭太太的?”
說罷,忽的想到先前郭家人背地裡嚼她舌根,是左少國公出面駁斥的,現下再遇上過姓郭的人,他竟然也在。
真真是有緣。
這麼想著,公孫照不由得目露笑意,瞧他一瞧。
不想左少國公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左少國公幾乎是飛一般的將目光挪開了。
公孫照將視線慢慢收回,唇角很輕微地翹了翹。
郭皓因她這過分友善的態度而心生忐忑,遲疑著承認了:“那是家父。”
公孫照馬上又“哎呀”了一聲:“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我在朝中,跟郭中丞低頭不見抬頭見,你看看這事兒鬧的。”
郭皓等人聽她語氣,似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由得鬆了口氣。
只是這口氣還沒有松完,卻聽她說:“先帝有言,在逸仙居只談詩詞,不敘朝政,只是我想著,你們用出身來侮辱別人的行徑,似乎也與詩詞無甚牽扯?”
公孫照語氣好奇:“難道先帝不只是說了前頭那句,還專程留了話給你們,只許爾等放火,不許旁人點燈?”
郭皓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公孫照三言兩語把他頂到了西牆上,而後臉色一肅,冷然道:“你又是什麼身份,竟敢扯先帝的大旗在此作態?!”
郭皓聽得後背生寒,兩腿一軟,險些栽在地上。
他旁邊那人臉色驚怒,意欲言語,只是被幾乎一直沒有開口,且年紀也最小的那個給拉住了。
也是年紀最小的那個率先出列,畢恭畢敬地朝花巖弓下了腰:“公孫女史教訓的是,先前是我等語出不遜,意態驕橫,冒犯了這位太太,萬望恕罪!”
花巖迅速地瞧了公孫照一眼,見她微微頷首,這才應了一聲:“請起。”
公孫照覷著他的發頂,淡淡道:“天南地北,無分老幼,俱是國朝子民,難道還分上下高低嗎?”
又說:“你們集舍只招收國子學與弘文館出身的,倒也無甚不妥,只是該把話說得明白些。”
“語焉不詳,叫人生了誤會,好生解釋開也就是了,何必惡語相向,出口傷人?”
“這等心胸氣度,怕也寫不出什麼好詩。”
那年輕人連聲稱是:“我記下了,女史教訓的是!”
公孫照又扭頭去瞧那兩個:“你們二位怎麼說?”
單論年歲,這兩人其實年長她許多,只是現下眾目睽睽之下,卻被訓成了孫子。
兩個人面色憤憤,盯著她,胸膛一陣起伏。
那年輕的有點著急,伸手去推他們。
那兩人瞧了他一眼,臉色稍微和緩,勉強拱手,向花巖行了一禮:“方才,是我們失禮了。”
這一回,花巖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公孫照則問那個年輕的:“我知道右邊這位是郭中丞的公子,左邊這位呢?”
那年輕人短暫地猶豫了一瞬,很快躬身告訴她:“回稟女史,這位是戶部牛侍郎的公子。”
公孫照了然地“哦”了一聲,又問他:“那你呢?”
那年輕人苦笑一聲:“家母是江王府長史。”
公孫照含笑朝他點了點頭,沒有理會還維持著行禮姿勢的那兩人,也沒再說別的,只是叫上花巖:“我們走吧。”
又禮貌地朝左見秀做了個“請”的姿勢。
後者略微遲疑一下,頷首還禮,與她一起離開。
大抵是這裡熱鬧得太久了,驚動了今日詩會的組織人——因四月詩社是先帝創辦的,實際上每逢盛會,都會有禮部的人至此坐鎮。
花巖一抬頭,便見一行人正從樓梯上向下而來,為首的竟還是個熟人。
她心下微奇,幾乎就在同時,身後被晾了的郭皓鐵青著臉,拉著牛侍郎之子一起直起身來,恨恨地吐出來一句:“狗男女!”
左見秀初聽還有些不明所以,心神一動,忽然會意到他是在說自己跟公孫照!
他驚怒交加,猝然回頭。
公孫照就比他坦蕩得多。
她頭都沒回,還拉了左見秀一把:“你理他做什麼?平白折了身份。”
花巖也沒回頭,但是明月回過頭去,神色平淡地瞟了他們倆一眼。
然後湊到公孫照耳邊去,低聲說:“我今晚就去把他們殺了!”
公孫照:“……”
公孫照驚得連拉住左見秀衣袖的那隻手都忘了鬆開。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她回頭瞪了明月一眼:“你少說話!”
左見秀猶豫著,將她的手輕輕撥開。
公孫照也沒在意,因為花巖這會兒正跟她示意:“姐姐,是禮部的楊郎中。”
她初進京的時候,還賺過楊郎中的外快——替他的亡母寫過祭文。
楊郎中顯然處事老道,含笑近前來說了幾句,又請她與左少國公等人往靜室裡去說話。
郭、牛、呂三人也不例外,只是楊郎中顯然沒有分些許眼神過去的意思。
這就是老道之人跟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的區別了。
楊郎中真的知道哪些人說話好使,哪些人只管當個屁放掉就行。
郭皓活到二十多歲,畢竟還是會看人臉色的,見狀不免忐忑。
方才說那一句“狗男女”,是一時激憤,現下再讓他說,他就沒這個膽氣了。
他看向牛侍郎之子牛文輝,神色不安。
牛文輝低聲道:“這有什麼?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又不是空穴來風。再則,真鬧起來,也不是什麼大罪過。”
就是一句話罷了。
他有恃無恐。
楊郎中聽了事情首尾之後,也覺得有點難辦。
說破大天,也就是口角上的糾紛罷了。
即便他有心偏頗,也不可能真的把那幾個人押出去喊打喊殺。
他叫那幾個人同花巖致歉。
公孫照含笑謝過他:“不必了,方才已經道過歉了。”
楊郎中又很委婉地提及到那句“狗男女”。
他當然不會明說,只道:“他們對左少卿和公孫女史這樣無禮……”
眉頭皺著,一副感同身受似的氣憤。
公孫照見了,再跟他言語時,臉上便顯露出幾分委屈:“憑空汙人清白……”
楊郎中深以為然:“真是太過分了,我都氣得不得了!”
左見秀先前也氣,只是這會兒見他們兩個一個在演,一個更能演,反而不想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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