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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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長史說到此處,不由得將聲音壓低:“我叫人打了他十鞭子,送到公孫家去了,您到了御前,也可以將此事告知公孫女史,我猜想著,她會留下他的。”
江王忍不住抬眉看了她一眼。
呂長史心知此事已經成了七成,愈發恭謹地開始吹風:“殿下,臣是您的長史,與您榮辱與共,只有您好,臣才會好。”
她靠近江王一點,低聲耳語:“陛下老了,而公孫女史勢頭正勁,能在她身邊安插一個我們的人,幫著打探一點訊息,未必不是好事。”
江王聽罷,臉色果然大為和緩。
再看向呂長史的目光裡,甚至於平添了幾分欣賞:“你有心了。”
呂長史凜然道:“為殿下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王把這邊兒的事情料理完,火速偕同王妃裴氏一起進了宮。
別管公孫六娘告狀有沒有涉及到他們,就當是涉及到了來處置!
進門之後,他們夫妻倆二話不說,便先跪地,流著眼淚開始請罪。
最後又道:“呂家的那個小子,叫打了十鞭子,送到公孫家去了,任憑公孫女史處置。”
公孫照猝不及防,倒真是吃了一驚。
“殿下如此為之,真是折煞我了……”
她甚至於還幫呂保解釋了一句:“那位呂小公子真沒怎麼說話,幾個人裡頭他年紀最小,竟是他先低頭道歉的。”
江王心想:她還挺憐香惜玉!
又想:呂長史那話非虛。
當下哈哈一笑:“反正人已經送過去了,要打要罵,要
放要留,悉聽公孫女史處置。我是撒手不管了。”
公孫照心想:這事兒是江王拿的主意?
再一想,很快又搖頭。
不像。
在沒有任何前置備註的前提下,江王是不會莫名其妙送一個人給她的。
依照他百分百尋求保全的態勢來看,他更會選擇的,是直接處置掉那個呂小公子,以此來向天子表態。
現下如此為之……
哦。
公孫照心下生出了幾分瞭然。
是呂長史。
她上京了,前途正好,這或許也意味著終有一日,趙庶人也存在著捲土重來的可能。
呂長史雖然在做江王長史,但她也的確在為未來的另一種可能做準備。
這也就意味著,在某些前提之下,呂長史是很願意變通的。
她願意向公孫照低頭。
公孫照想到此處,當下靦腆一笑:“殿下抬愛,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納了。”
江王心照不宣地向她一笑:“公孫女史果然是性情中人。”
再覷著天子似乎沒有對他生氣的意思,馬上就調轉槍口,義正言辭地開始譴責郭、牛二人了:“這等做派,還好意思打著弘文館跟國子學的旗號在外招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顯然沒把那兩個放在眼裡。
她其實還在回味有個小東西親親熱熱地靠過來,一臉憤慨地跟她告狀,央求她主持公道的感覺。
很新鮮,很舒服。
這會兒聽了江王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就雲淡風輕地出了。
她是標準的皇帝型人格。
從不遷就別人的話題,只有別人順從她的話題。
天子就很感慨地跟兒子說:“朕生養你們幾個一場,從沒見你們有多親近過朕……”
天子覺得很委屈:“遇上事情,也都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朕說真心話!”
江王:“……”
江王妃:“……”
江王特別想說:娘,我想當皇太子!
求求你了,我真的想當皇太子!
想得要發瘋了!
但是他不敢。
真說出來了……
天子馬上就會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扇到牆裡邊去,摳都摳不出來!
然後火速把王府屬官們給揚了!
把裴妃的孃家給揚了!
把所有膽敢同情他的人揚了!
江王只能強笑著說:“娘,是兒子做得不好,兒子不孝,傷了您的心。”
天子瞧著他這副表情,就覺得好沒意思:“算了。”
她意興闌珊地靠回到椅背上,擺擺手,叫他:“你們退下吧。”
江王畢恭畢敬,應得特別麻利:“是,兒臣遵命!”
……
江王夫婦兩個離了宮,便知道是過了這一關。
坐在馬車上,返程回去的時候,又不免感慨:“公孫六娘還真是來找陛下告狀了,陛下也還真是打算給她出氣了!”
親疏遠近,冷暖自知。
即便是私底下夫妻密語,江王也極少稱唿“母親”亦或者“阿孃”,而多以“陛下”代之。
江王是這樣,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是這樣。
趙庶人在天都的時候,也是這樣。
因為自己心裡邊明白,天子先是天子,然後才是他們的母親。
江王有時候會很羨慕韋俊含,甚至很忌恨他。
因為從小到大,好像也只有這個表弟,可以親近又隨意地稱唿天子一聲“姨母”。
別的人都不敢。
先帝諸子嗣的孩子不敢,寧國公的兒女們也不敢。
他們心知肚明,在天子心裡,他們先是臣屬,之後才是晚輩。
但是在天子心裡,韋俊含先是心愛妹妹留下的孩子、最親的外甥,然後才是中書令,是朝堂上的一個臣子。
現在在韋俊含之外,天子的心裡又有了第二個人。
公孫六娘。
江王有些慶幸自己今日的果斷。
自己來找天子認錯,哪怕是小題大做了,也比一動不動,叫天子心生不快要好一萬倍!
而裴妃較之丈夫,心裡邊則更多了一重懊悔。
“早知道……”
她猶豫著說:“還不如選公孫六娘呢。”
竇學士曾經同她提過的,可以選公孫六娘做世子妃。
只是那時候她私心想著,還是楊五娘子更好。
但是現下來看……
家世是其次的,最最要緊的,是江王府和江王父子能夠平穩度過天子治世的晚期。
這件事情上,寧國公或許能夠幫到他們,但一定不如公孫六娘。
天子多寵愛她啊,對待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沒有這樣親厚過。
江王的心,因為裴妃這話而閃爍起來:“這,不然……”
他看向妻子。
裴妃搖頭嘆息:“不行了,晚了。”
她跟崇寧郡主都已經把話說定了,現下再去變更,是要結仇的。
寧國公是天子同母異父的姐姐,崇寧郡主的父親燕王又是元后之子。
這兩邊兒要是都跟江王府翻了臉,天子那兒那關,也就不好過了。
江王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在他眼裡,同樣的價位,卻只能選到次一等的貨物,實在是很可惜。
事情既定了,裴妃也不再去多想,轉而說起今日之事來:“郭中丞跟牛侍郎,這回算是在陛下心裡邊掛上號了。”
江王聽得神色一變,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作聲。
……
逸仙居。
呂保面有懼色,匆忙離開,不免叫郭皓跟牛文輝心生忐忑。
他們倆還在這兒瑪卡巴卡。
勉強在逸仙居里轉著閒逛,只是也靜不下心來。
最後還是忍不住說起這事兒來了。
郭皓:“難道真有這麼嚴重?”
牛文輝:“公孫六娘真要去御前狀告我們?”
郭皓不可置信:“我們又沒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再說,外邊人不都在傳?”
牛文輝有點膽怯了:“萬一陛下真的生氣了呢?”
郭皓看著牛文輝,牛文輝也看著郭皓。
牛文輝有些憂懼,頓了頓,又說:“呂保那小子是個賊頭,跑得那麼快,說不定,這裡頭真有些我們不懂的門道……”
楊郎中還沒有走,就站在樓上,隔著欄杆,歎為觀止地瞧著他們倆。
他問手底下的人:“呂家那個小子走多久了?”
下屬說:“快兩刻鐘了。”
楊郎中瞧著郭、牛二人還在那兒磨磨唧唧,沒頭蒼蠅似的亂轉,由衷地生出幾分敬佩來。
噴不了一點啊,這是真鬆弛!
不是裝的。
又等了快一刻鐘,終於瞧見兩人邁開腿往外走了。
楊郎中搖頭道:“郭中丞跟牛侍郎上輩子殺豬殺多了,這輩子豬投胎成人,報復他們倆來了。”
下屬:“……”
郎中,你有時候說話還怪刻薄的呢。
只是與此同時,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要真是有出息的,也就不會一把年紀還扯著唸書時候的出身說事兒了。”
……
郭皓跟牛文輝都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好像是闖禍了。
也因為這點了悟,所以郭皓即便是回了家,來到他爹的書房外邊,也踟躕著,不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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