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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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他爹郭康成的親信覷著大公子臉色不對,進去回稟:“大郎在外邊盤桓,怕是有話想跟您說,又不敢開口。”
郭康成很不耐煩:“他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想做官!”
他跟鄭神福,曾經也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他們共同檢舉了趙庶人,並導致了那之後的朝野動盪。
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後來彼此反目,成了仇人。
做起大事來,鄭神福比他強,比他心狠,比他有主見。
但是做起小事來,郭康成比鄭神福謹小慎微。
譬如說家裡邊都有蠢兒子,鄭神福就耐不住老妻催磨,先把兒子送進三省,然後眼瞧著兒子被炸上了天,不得好死。
郭康成就知道適可而止。
不要讓蠢人出去丟人現眼,就叫他在家裡待著,安安生生的,頂破天能惹出什麼事兒來?
先前鄭元進了門下省,把他們家這個蠢貨給急得啊。
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阿耶,求求你了,我不求進三省,你給我恩蔭個芝麻小官兒也行啊!”
“我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什麼品階都沒有,出去都抬不起頭來……”
“不知好歹的玩意兒,你有那個腦子嗎?!”
郭康成叫他滾蛋:“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錦衣玉食地
養著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看兒子期期艾艾,不肯死心,當下就道:“再不走,打斷你的狗腿!”
郭皓這才離開。
這會兒又聽說兒子過來了,還當是他舊話重提,又想做官了。
親信卻說:“中丞,我看大郎臉上有些懼色,怕是在外邊遇上了什麼事,您是否要叫他進來,問上一問?”
郭康成聽得神色微動,倒是沒再拒絕。
當下板起臉來,吩咐道:“叫他滾進來!”
郭皓就這麼被提熘了進去。
叫他爹那麼一審,斷斷續續、似是而非地把事情說了。
郭康成聽完,人都呆了。
他勃然大怒:“該死的畜生,你怎麼不早說?!”
郭皓結結巴巴地道:“我想著也不打緊,不就是拌了幾句嘴?”
“你懂什麼?!”
郭康成火冒三丈:“你們幾個瘌痢頭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陛下難道還會專門發作你們?!”
書案旁邊就擺著冰甕,可即便如此,他也生生出了滿身的汗。
有心去找天子請罪。
可今日休沐,他以什麼名義進宮求見天子?
明說這事兒?
不行。
他都能想到天子的態度。
其一,是壓根不見他,就把他給打發了。
其二,見了他,但是不站在公孫六娘那邊兒。
要是這樣的話,天子大概會雲淡風輕地瞟他一眼,說:你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為這點小事驚慌失措的,像什麼樣子?
言外之意,就是他擔不起大事。
其三,見了他,但是站在公孫六娘那邊兒。
那天子仍舊不會提外頭髮生的這點小事,反倒會開罪他:你是覺得朕會因為那麼一句話而怪罪你?
朕在你心裡,就是這麼一個暴君嗎?
想到這兒……
郭康成在腦海裡賭上九族,心驚膽戰地附和了一句:是的,臣覺得您是。
可要是不去求見天子,誰知道天子又會怎麼想?
不把朕當回事是不是?!
好啊,朕還活著呢,你急著去投效新主子了?!
郭康成進退維谷。
公孫六娘就用了一句“我要回宮找陛下告狀”,就把他給頂住了!
再看一眼面前惶恐又茫然,臉上還帶著點不明所以的蠢貨……
郭康成吐出一口濁氣,咬著牙叫他:“找你娘去!”
“啊?”
郭皓顯而易見地猶豫起來:“這些年,我又不是沒找過她,她也不理我啊……”
他娘是如意坊的老闆,生意做得極大,他其實是有心過去表一表孝心的,但是他娘從來沒理會過他。
郭皓忍不住埋怨:“她就是記恨我當年沒跟她走,幹嘛非得把孩子扯到母父的恩怨裡邊兒?”
趙庶人事變的時候,他也是十多歲的人了。
他阿孃要跟他阿耶義絕,問他跟誰。
一個是當官的爹,一個是離家之後幾乎一無所有的娘,他能選誰?
難道只有跟著她出去吃糠咽菜,才是她的親兒子?
天下當孃的都是盼著兒子好,哪有她這樣的!
現下他阿耶又叫他去找那女人……
他不太情願。
郭康成盯著他,看他一副爛泥煳不上牆的樣子,心裡邊真是恨啊!
他捫心自問,秉性雖壞,但並不愚蠢。
孫氏也是個聰慧之人。
怎麼會生出這種孩子來?!
祖墳讓人挖了?!
早知道還不如當年把他攆走,讓孫氏帶著他糟心呢!
郭康成咬著牙,掰碎了跟他說:“去找你娘,跟她說你闖禍了,讓她救你的狗命!”
“找孫夫人也好,找公孫三娘也好,讓她去走動!”
“她要是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就等死吧!”
郭皓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而相較於郭康成,牛侍郎才是真的絕望。
自家事,自家知。
他心裡明白,這回的事情,江王跟郭康成都是捎帶著,他才是公孫六娘要拉入局中的那個主角!
往事歷歷在目,鄭神福就是這麼被拖垮的!
牛侍郎以算科入仕,起初就在戶部當差,後來外放多年,再度調回天都,仍舊是進了戶部。
他算盤打得好,心裡邊的那筆帳也記得清清楚楚。
先前陳貴人過生日那回,實際上參與的幾個主力,除了他之外,都已經吃過天子的教訓了。
只缺了他。
長平長公主的教訓當天就挨完了,之後病了一個多月,英國公府成年男女幾乎都賦閒在家,這事兒才算過去。
何尚書手下親信被殺,就是在殺雞儆猴給他看。
鄭神福這個主謀更慘,親生兒子被五馬分屍了!
數來數去,就只差他一個人沒有遭到任何懲處了。
是天子忘了?
不。
是天子還沒有等到那個料理他的機會。
現在,天子等待的機會來了。
牛侍郎害怕,他是真的害怕。
刀懸在頭頂,沒落下來的時候最嚇人了。
進宮請罪?
這跟上門赴死有什麼區別。
就當沒發生過這回事?
明天估計會死得更慘吧……
牛侍郎戰戰兢兢,驚懼不已,思來想去,終於還是叫人備馬,進宮去請罪了。
天子傳了他進去,只是沒跟他說話。
宮廷畫院的王院長正在這兒跟天子回話。
牛侍郎畢恭畢敬地跪在廊下,叫太陽曬著,一聲都不敢吭。
耳聽著天子很猶豫地問:“阿照,你說入畫的時候,是叫穿官服好,還是穿常服好?”
含章殿錄畫,也是本朝的舊習之一。
每年都有個幾回,畫院負責將內廷風光人文錄於畫中,傳諸後世。
旁的衙門大抵是一年一回,含章殿因是天子所在,次數會多一些。
公孫照知道這事兒,想了想,說:“還是官服吧,常服的話,似乎有失莊重?”
天子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常服更顯得自在。”
這話說完,她老人家就敲定了主意:“算了,抽兩天,一天穿官服,一天穿常服,全都要!”
公孫照笑著應了聲:“好,那就全都要。”
王院長當然也不會有任何異議了。
宮人們覷著她們說完了,默不作聲地送了茶水來。
天子接到手裡,拎著茶盞的蓋子,隨意地拂了幾下,這才起身到門外去,居高臨下地瞧著底下大汗淋漓的牛侍郎。
她笑了一笑,很和藹地問他:“牛卿家,你熱不熱?朕方才有事情處置,倒是怠慢你了。”
牛侍郎見天子如此和顏悅色,心裡邊的警報拉得震天響。
他幾乎是馬上就叩頭到地,連聲道:“陛下萬萬不要這麼說,身為臣子,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更何況只是區區等待?”
天子瞧著他的頭頂,笑問道:“沒有在心裡罵朕吧?”
牛侍郎以頭搶地,急忙道:“陛下明鑑啊——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哈哈大笑。
牛侍郎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一下,勉強擠出來一個笑。
天子瞧著他,笑聲慢慢地停了。
公孫照侍立在她旁邊,光從頭頂照過來,短暫地被明姑姑髮間的梅花簪子晃了下眼。
“真的嗎?”
天子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目光像是兩顆尖銳的釘子,忽然間砸在了他臉上:“你之前不是還說,老女人最難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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