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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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 牛侍郎是被抬出宮去的。
天子倒是沒下令打他,甚至都沒有多說什麼, 那句“老女人最難纏了”說完,牛侍郎臉上的血色就全都消失了。
再之後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栽倒在了地上。
天子見狀,冷笑了一聲,叫人把他弄出去。
外頭侍從
還來回稟:“陛下,郭中丞在外求見。”
天子“唔”了一聲,扭頭問公孫照:“阿照,你說我是見他好, 還是不見他好?”
公孫照虛虛地扶著她進去坐下:“我知道您疼我,這會兒就把事情交給我來辦吧,您只管在這兒歇著就成,保管辦得漂漂亮亮。”
天子臉上浮現出一點滿意的神色來,點點頭, 叫她:“去吧。”
公孫照向她行個禮, 這才往門外去見郭中丞。
同時心裡邊也思忖著天子方才說的那句話。
牛侍郎嚇成那樣, 想必並沒有冤枉他。
且他又不是傻子, 怎麼敢在公開場合下那麼說?
料想是私下與人交談時講的。
天子的耳目, 相當靈通啊。
再則, 牛侍郎那句話是在說天子嗎?
公孫照覺得不是。
不然天子早就把他的頭擰掉了, 還能等到今天?
不過, 想必牛侍郎說的那個人離天子不算遠,所以才會讓天子感覺自己也遭到了掃射。
他說的是誰?
竇學士,衛學士,還是張學士?
門下省的姜相公和陶相公?
亦或者是御史大夫童少章?
公孫照私心揣測著,還是衛學士的機率更高一些。
相較之下, 衛學士的行事作風,更容易觸發牛侍郎的這種心態。
尤其是她入職含章殿之初,就見到了衛學士與牛侍郎的一場交鋒。
想到這裡,公孫照心絃倏然顫動了一下。
她意識到,牛侍郎已經完蛋了。
在天子這裡,他徹底地出局了!
不只是為了先前陳貴人生辰那日的事情,也是為了當日他調戲花巖的事情!
含章殿的某位學士,一定私下在天子那裡給他上過眼藥!
這樣才能對應得上天子說的那句話——因為在那之後,天子才將目光投注到牛侍郎身上。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牛文輝嘴上沒個把門的,牛侍郎顯然也沒太有,難道他只觸了兩回天子黴頭?
既然如此……
公孫照想到此處,臉上神色顯而易見地鬆快了。
再見到郭中丞,她笑得十分親切:“郭中丞,怎麼在太陽底下曬著?快到廊下來說話。”
郭康成見到她,如同見到了一條隨時都會擇人而噬的美女蛇,心下悚然,暗地裡加了無數個小心。
當下十分謙恭地一彎腰:“天子所在,豈能無禮?”
說完,又躬身向公孫照致歉:“小兒無狀,冒犯女史,任憑公孫女史處置,絕無二話。”
“我先前在逸仙居還說呢,跟貴公子起了爭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再出來一打聽,感情是龍王廟給衝了兩回!”
公孫照臉上一點氣憤的情緒都沒有,反倒十分親近地跟他說:“我才知道,原來令郎的母親,便是如意軒的孫姐姐?”
她笑意盈盈:“說來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孫姐姐,私底下還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驚。
孫氏竟然與公孫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豈會不知孫氏當年,便是因為趙庶人之故才與他義絕的?
短暫地猶疑之後,郭康成抬起眼簾,對上了面前之人的視線。
他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孫六孃的眼睛其實生得很美,黑白分明,靈動自如。
只是她臉上在笑,那眼睛裡透露出的意味卻是冰冷的,冒著寒氣的,像是毒蛇在注視著獵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鄭神福。
公孫六孃的眼睛,很像是當年他們議定要檢舉趙庶人謀大逆的那個夜晚當中,鄭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郭康成就是有這種明悟。
雖然公孫六娘大機率真的認識孫氏,但如果需要的話,她一定不會因為孫氏而放過孫氏的兒子。
現下她如此作態……
郭康成心緒微松,不免將姿態放得更低一些:“公孫女史寬宏,在下感激不盡。”
又主動邀約:“今晚我在家中略備薄酒,給女史賠罪!”
公孫照的笑聲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麼跟我搶?該是我做東宴客才對。”
又嘆口氣,很慚愧似的說:“也是我年輕,受不了一點委屈,氣沖沖地跑到陛下面前來告狀,陛下方才還說我沉不住氣呢!”
說完,她也沒給郭康成說話的機會,就自顧自地籌划起來了:“這事兒是我辦得太急了,這不好,今晚我請客,給相關的諸位賠罪。”
公孫照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算:“江王府的呂長史,一定是得來的,禮部的楊郎中今天還出面勸和了呢,他也得來!”
又說:“吏部的馮侍郎,與我有些交情,請他來當陪客,不知道他會不會賞臉。再請顧伯父和崔叔父來壓陣……”
數到最後,她特別不好意思地瞧著郭康成:“原本其實也該請牛侍郎來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陽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這時候過去攪擾的,然則今日這事兒,越過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幾經斟酌。
公孫照很客氣地問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戶部何尚書府上走一趟,替我請他來?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孫六娘自己都計劃好了,哪裡還容得了他推拒?
且這話裡話外說得客氣,內中緣由,卻已經透露無遺。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禮:“女史抬愛,郭某必定不負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孫照回去給天子覆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孫照上前幾步,半跪下身,給她回話:“陛下,我不在這兒陪您了,我得回去準備準備,晚上請客。”
天子閉著眼睛,問她:“都請誰啊?”
公孫照就一個個地數給她聽:“江王府的呂長史,御史臺的郭中丞,戶部的何尚書,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睜開眼睛來瞧她,眼睛裡平添了一點讚許。
因為公孫照提到了何尚書。
又問她:“還有別的沒有?”
公孫照笑著說:“還得請幾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長輩,顧侍郎顧伯父也是長輩,請他們兩位來給我壓陣,我心裡邊不慌。”
然後繼續說:“再請吏部的馮侍郎和今天幫了忙的楊郎中來,人就算是齊全了。”
天子聽她說完,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輕快了:“鬼精靈。”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孫照麻利地應了一聲,起身向她行了一禮,退將出去。
……
郭康成進宮之前,就叫心腹在宮門外守著,以備出宮之後,第一時間知曉訊息。
這會兒見了人,先問:“大郎見到孫氏了嗎?”
心腹神色凝重,搖了搖頭:“孫太太見都沒見,就把大公子打發走了。”
他以為郭康成會憂慮。
沒想到郭康成說:“太好了!”
心腹聽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沒有懵。
他馬上就吩咐:“去,把那個混帳吊起來,抽他二十鞭子,不準留情!”
這話吩咐完,停都沒停,就直接往何尚書府上去了。
……
何尚書跟鄭神福交好,郭康成卻早就已經與鄭神福結怨,兩家素日裡其實沒什麼往來。
是以何尚書聽人說郭中丞來訪,著實驚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後,也覺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見他 。
郭康成沒有隱瞞——他心裡明白,邀請何尚書去赴宴,是天子默許的致歉的一種表達。
當下將事情原委講了。
何尚書有點猶豫:“這,說來慚愧,我與公孫女史一向無甚交集……”
何夫人在後邊擰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應下:“有勞中丞登門相邀,這事兒我們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準信兒,也沒有在這兒繼續停留,略微說句客氣話,便心力交瘁地離開了。
等他走了,何尚書才問妻子:“你怎麼直接就給答應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嚴肅。
她知道丈夫是因為鄭神福與公孫六孃的關係而心生猶豫。
“你心眼兒別太死!”
何夫人告誡丈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鄭神福是你親爹,還是你親兒子,要你這麼掏心掏肺地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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