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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為我,為幾個孩子,為你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孫女想想。”

何尚書聽罷,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嘆了口氣,低聲勸他:“現在是什麼時候?天子都年過六旬了,越是到這種時候,越該謹慎小心,不要與人結怨。”

她說:“你別一條道走到黑。”

“鄭神福是因為當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絕了,所以無從轉圜,你又沒害死公孫六孃的親爹,有什麼轉不過去的?”

何夫人提點他:“公孫六娘叫郭康成來找你,何嘗不是一種表態?”

郭康成跟鄭神福一樣,都是參與了趙庶人大案的!

她能寬宥郭康成,難道還能死揪著何尚書那點破事不放?

何尚書醍醐灌頂,猝然驚醒:“原來她是這個意思!”

何夫人說:“你管她是不是裝的呢,給自己多找一條路還不好?你活夠了,我可沒有!”

又道:“備不住這事兒還在陛下那裡過了明面,你去了,頂多就是鄭神福不高興,你不去,興許陛下都要不高興的!”

“多虧夫人為我指點迷津!”

何尚書想通了這一節,轉而又有了新的難處:“那鄭神福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

何夫人真是要氣死了:“他還真是你爹啊?!他問你,你就老老實實地說?你不能騙他嗎?煳弄過去再說!”

……

接到邀約的賓客們,反應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這是怎麼回事?”

他隱約聽聞公孫六娘跟那幾家的兒子鬧了點不快,為此進宮去告狀,怎麼到了晚上,又要請他們吃飯?

而且還沒請牛侍郎,請的是何尚書?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說:“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點神通廣大……”

崔夫人其實也有點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過去這些年,崔家其實是對不住公孫家的。

可公孫六娘進京之後,除去索要公孫三姐鋪子的那一回,幾乎沒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過鋒芒。

這其實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麼,崔夫人心裡邊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這事兒……

思來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孫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與二郎,也跟我們一起去。”

他們也就算了,親姐姐的面子總是要給的吧?

公孫三姐本就是長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東,自然不怕,當下很爽快地答應了。

而顧家那邊,顧建平婦夫也是感慨不已。

幾個月前,公孫六娘上京之初,往顧家來拜會他們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再一轉眼,她竟然就能夠縱橫捭闔,成為幾乎連他們都要仰望的人物了。

顧建平心裡邊已經有了某種預感:“公孫六娘,將會有大造化啊。”

同樣一張請帖,送到吏部侍郎馮本初和禮部楊郎中處,也是一般反應。

誰不覺得嘖嘖稱奇呢。

……

公孫照出宮回到公孫家,一邊使人去尋許綽,一邊叫潘姐打發人去送請帖。

潘姐做事麻利,她不必憂心。

只是該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沒走,還在旁邊,有點猶豫地瞧著她。

公孫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點渴了。

喝完之後,禁不住問一句:“怎麼了?”

潘姐一彎腰,低聲問她:“呂家那個小郎怎麼處置?”

公孫照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呂長史把她兒子送給她了。

……

公孫照知道,呂長史不是真的想讓這個兒子過來服侍她。

或者說就是送人來服侍她的,但這只是捎帶著——呂長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跡。

她與江王,並不是牢牢繫結在一起的。

而她也無意與公孫照作對,甚至於很願意與公孫照交好。

呂保,算是她態度的一點彰顯,和小小的誠意。

畢竟母親跟父親不一樣,孩子無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懷胎生的。

這是好事。

長史是從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別說是當下皇嗣齒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長史。

“天都城裡的聰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來的一樁意外,公孫照不信呂長史早有準備,從她進宮到江王婦夫進宮,總共才間隔了多久?

呂長史不僅僅給出了完美的處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還同時給她和江王分別送了人情過來,這樣靈活的手腕,簡直是令人稱奇!

公孫照都能想到她是怎麼跟江王說的——把我兒子送過去侍奉公孫六娘,就像是咱們王府多了一雙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麼會不心動呢!

也是這個瞬間,公孫照會意到,不只是呂長史聰明,呂保其實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趕緊回去報信,呂長史也無從應變。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當是養了只小貓小狗唄。

公孫照問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覷著她的臉色,低聲道:“他來這兒之前捱了打,傷得不算很重,但也說不上是輕。”

“我找人給他上了點藥,估計得有幾天不能起身。”

潘姐問:“娘子要去見見他嗎?”

“不必了。”

公孫照搖了搖頭:“我這時候沒有這個心力見他。”

現下最要緊的,還是今晚的宴請。

再則,這也是在給呂保思考的時間。

他並不愚蠢,他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選擇。

公孫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虧待他,先養著吧,等我騰出手來再說。”

目前來看,呂保還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與此同時,也將她和呂長史影影綽綽地牽到了一起。

沒有永恆不變的仇人,也沒有永恆不變的朋友。

只有永恆不變的利益。

何尚書是鄭神福的鐵桿,也曾經協助鄭神福坑過她,但她不是沒掉進坑裡?

且話說回來,就算是掉進坑裡了,只要條件開的合適,公孫照照樣可以爬出來,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鄭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說何尚書。

這個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殺掉。

只是動搖了何尚書的心,模煳了他的立場,就足夠了!

許綽名義上是含章殿的從八品文書,實際上卻是公孫照的近侍秘書。

當然,這個說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夠貼切。

相較於羊孝升、花巖和雲寬,她是更親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處置公孫家的尋常事務,但官面上的走動,就得叫許綽來打理了。

譬如說今日,就是她在外邊代替公孫照迎接賓客。

呂長史跟夫婿呂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後就是郭康成和何尚書婦夫兩個。

作為陪客的其餘人,到的更晚一些。

楊郎中四下裡瞧了瞧,頗覺得今晚這事兒有意思。

何尚書是鄭神

福的鐵桿,郭康成是鄭神福的舊友新仇。

他們倆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書跟郭康成都可以說是公孫六孃的仇人,現在卻都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坐在公孫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這麼多有意思的事情湊到一起,且還能容納得這麼融洽,更可知公孫六娘乃是當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說會道,公孫三姐長袖善舞,呂郎君說話也很好聽,崔夫人又擅長和稀泥……

一群人湊在一起,說說笑笑,觥籌交錯,叫不知內情的人瞧著,還真以為是故友親朋,歡聚一堂呢!

宴飲一直持續到深夜,這才宣告結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據說也找太醫去瞧了,說是得安生靜養,起碼個把月才能痊癒。

三省的要員們齊聚在政事堂議事,期間談論起這事兒來,姜相公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她說:“北方田間正是麥收時節,再有不到一個月,南方的水稻也要開始收穫了,除此之外,眼瞧著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時候,他怎麼偏趕在這時候病了?”

韋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戶部不能沒人,叫牛侍郎安心養病,品階暫掛,重新選個人來,暫且替代著他便是。”

說著,目光探尋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孫相公。

因為孫相公兼任著吏部尚書的職缺。

孫相公不置可否。

他側過臉去,問戶部的主官:“何尚書,你怎麼說?”

何尚書昨日已經聽郭康成講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裡會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當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樣子之後,終於還是說:“我以為,姜相公與韋相公說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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