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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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相公遂道:“那就再選一個人,頂替牛侍郎吧。”
事情發展到這裡,鄭神福其實還無甚感覺。
因他同牛侍郎並無深交。
昨日發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聞,也知道何尚書婦夫去赴了公孫六孃的宴,只是倒不覺得有什麼。
他以為這是天子逼迫的結果,何尚書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會兒牛侍郎離局,也沒什麼,再選一個就是了。
孫相公素日裡事忙,雖然擔當著吏部尚書的頭銜,但實際上是不怎麼參與日常行政的。
現下既提到了戶部侍郎的新人選,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麼看?”
馮本初沒有給出具體的人選,而是劃定了一個範圍:“接下來戶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戶部侍郎年紀不能太大,否則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舉入仕,不然,許多差使,只怕有心無力。”
略微一頓,又補充了一句:“要是已經在地方上任職過的,那就更好了……”
孫相公點了點頭:“很中肯。”
他發了話,也就相當於是默許了馮本初劃定的這個範圍——就在這裡頭找!
何尚書原本還在思索,這時候忽見對面馮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似乎有話要講。
只是沒等他嘴唇張開,馮本初卻已經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書心下一動,再一側頭,便見身邊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戶部侍郎,昨天晚上還跟自己一起在公孫六娘那兒吃酒的顧建平也正瞧著自己……
昨天晚上還跟自己一起在公孫六娘那兒吃酒……
公孫六娘……
何尚書嵴背一涼,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戰!
電光火石之間,他意會到了馮本初跟顧建平眼神的含義!
可是……
可是鄭神福那邊兒……
可是……
可是公孫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進退兩難,一時唿吸急促起來。
也是在這時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說的話。
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為我,為幾個孩子,為你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孫女想想!
別一條道走到黑。
何尚書腦海中閃現過許多人的臉孔,最終將視線定格在了孫相公臉上。
他不敢偏一點頭。
他害怕看到鄭神福。
何尚書聽見自己說:“……相公以為,公孫濛如何?”
周圍人的目光好像受了驚的飛鳥一般,撲簌簌投了過來。
鄭神福的驚怒尤其強烈。
開弓沒有回頭箭。
何尚書強迫自己硬著頭皮說下去:“公孫濛在地方多年,資歷足夠,又是科舉入仕,不到四十歲,正當壯年。”
吏部侍郎馮本初好像剛剛想到這個人選似的,思忖幾瞬之後,頷首道:“相公,公孫濛現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別駕,正四品,與戶部侍郎品階相同,倒也算合適。”
陶相公輕輕附和了一句:“陛下優容功臣。”
這就是驢子上山的最後一推。
孫相公拍板決定:“那就是他了。”
……
議事結束。
何尚書像個鬼魂一樣,瑟瑟地從政事堂裡飄了出去。
一邊飄,還抑制著膽戰心驚的畏懼,低聲問與自己一起回戶部去的顧建平:“鄭相公在做什麼?他沒看我吧?”
顧建平:“……”
顧建平說:“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鄭相公在後邊幹什麼,看沒看您?”
何尚書小聲說:“你回頭看看。”
顧建平說:“您怎麼不看?”
何尚書小聲說:“我不敢啊!”
顧建平:“……”
顧建平就回頭去看了一眼。
何尚書急得冒汗,又小聲問:“看見了嗎?他沒在看我吧?”
顧建平默不作聲。
何尚書更急了:“你說話啊!”
顧建平超級小聲地說:“他來了……”
何尚書:(°д°)
青春,是何尚書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不是)。
……
鄭神福尋了個僻靜地方,叫何尚書來說話。
何尚書心驚膽戰地過去了。
鄭神福也不囉嗦,當下開門見山,平鋪直敘地問他:“你舉薦公孫濛接任戶部侍郎?”
他臉上覆蓋著一層黑氣,神情陰鷙。
何尚書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無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孫照身上去了。
為了將責任推卸乾淨,還自行解鎖了無中生有技能:“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孫六娘手裡,陛下又偏頗她……”
何尚書滿面誠懇,語氣無奈又懊悔:“相公,您說我又能怎麼辦?我難道還敢跟陛下對著幹嗎?”
何尚書後邊還說了很多,試圖取信鄭神福,只是卻沒有必要贅述了。
鄭神福相信了他,見他似乎嚇得不輕,甚至於還出言寬慰了幾句。
只是等回到尚書省,再見到自己未來的兒女親家、禮部的華尚書時,搖搖頭,說了句真話:“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華尚書:“……”
華尚書臉上流露出幾分惱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親手扶持起來的,卻如此忘恩負義,真是讓人齒冷!”
說著,似乎憤怒至極,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鄭神福臉上看起來沉得住氣,可心裡邊不是不生氣的。
只是越生氣,就越要沉得住氣。
何尚書的首尾兩端,在他看來,本身就與背叛無異。
只是顧全體面,不肯在華尚書這個下屬面前說得太難聽罷了。
現下聽他為自己的遭遇如此憤慨,心下頗覺熨帖。
還反過來寬慰他:“我當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來,我眼睛裡,容不得吃裡扒外的東西!”
華尚書:“……”
華尚書硬撐著繼續附和他:“原該如此!”
……
別管鄭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孫濛這個名字算是敲定了。
並且,很快被孫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問:“是誰拿的主意?”
孫相公就把政事堂裡,眾人議定此事的過程講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韋相公倡議的,主意是負責
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體人選是用人的戶部自己定的,誰敢說這不公開透明?
天子“哦”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擬旨叫他上京來吧。”
含章殿的學士們聽見此事,不免私下交換一個眼神。
羊孝升、花巖、雲寬、許綽四人,更是齊齊向公孫照賀喜:“女史大喜!”
公孫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傳到中書省,崔行友對著瞧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是個三省版本的陳尚功,是天子用來充數的。
可即便如此,此時此刻,也能夠清楚地意識到,變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說其餘人了。
華尚書回府去把政事堂裡發生的事情講了,華夫人當時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還不跑?”
她沒有道德潔癖,本來就是因利而聚,現下因利而散,有什麼稀奇的?
雖說當初議定要結為兒女親家,可鄭神福難道不也是瞧著這事兒有利可圖?
不然他怎麼不給兒子娶收大糞人家的女兒為妻!
相較之下,華尚書反倒能沉得住氣:“再觀望觀望也無妨。”
他心裡邊有一筆帳:“我跟何尚書不一樣,跟郭康成和鄭神福也不一樣。我跟公孫六娘從來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時此刻,也不必急於從鄭神福的船上跳下來。
一個不好,興許鄭神福不咬何尚書了,先掉頭來咬他!
先用何尚書來掂量掂量這事兒,看看鄭神福的成色,到時候再做決定,也來得及。
……
許綽來給公孫照回話:“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孫照聽得莞爾:“正好大哥也要來,人多,熱鬧。”
許綽笑著應了聲:“是啊。”
又瞧著她換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宮?我跟你一起。”
公孫照搖頭道:“這就不必了。”
她說:“我是去辦點私事。”
陳尚功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忽然間問她:“我聽說,呂長史把自己的兒子送給你了?”
公孫照:“……”
公孫照又好氣又好笑:“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陳尚功問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孫照嘆口氣,說:“是真的。”
陳尚功瞧著她,神情難掩興奮:“哦~”
公孫照懶得理她,把她朝許綽那兒一推,自己出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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