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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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微微頷首,因這事兒而被勾起了對於往事的追憶:“說來,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朕使人往揚州去接你,就是在這裡下的命令。”
這事兒公孫照卻是第一次知道。
她不禁面露訝然:“如此說來,可見我與這地方有緣。”
“東風若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曹……”
天子唸誦了一下這句詩,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間笑了起來:“這地方是跟你有緣。”
南平公主忽的“喲”了一聲,四下裡看看,饒有興味地道:“說起來,這裡還真有二曹在,可惜不知周郎是誰!”
在座之人都笑了。
所謂“二曹”,當然就是指趙庶人膝下的兩位曹郡王了。
梁少國公心細如髮,聽妻子這話說得似有漏洞,便補了一句:“也就是那麼一個稱謂,兩位皇孫又不是真的姓曹。”
若真有一日,兩位皇孫於此鎖囚,焉知阮氏天下如何?
未免有些不祥之意。
眾人原先還在笑,聽梁少國公如此
言說,心下俱是一凜,偷眼去瞧天子神色,見她似乎不以為意,不由得暗鬆口氣。
公孫照也在笑,一邊笑,一邊拿目光去瞧高陽郡王。
那是一種熟稔的,含著戲嚯的眼神。
高陽郡王察覺到了,有些無可奈何地看她一看,低頭去剝桌案上的蓮蓬。
華陽郡王坐在兄長旁邊,也抬眼去瞧公孫照,只是她目光從來都只落在兄長身上,竟也沒有注意到他。
他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有些洩氣地也開始剝蓮蓬。
如是等到宮宴將散,天子叫內寵陪著一道離開,公孫照下樓去送。
又想著,人都已經下來了,也無謂再登上去。
她今晚喝的稍有點多,不如去衣帽間把自己那頂胡帽拿上,回去歇下算了。
正值夏日,衣帽間用的不多,守在外頭的侍從較之冬日都少了許多。
公孫照以為裡頭不會有人——因為她先前進去放置胡帽的時候瞧了,裡頭空蕩蕩的,沒擺放什麼東西。
哪知道真的進去一看,卻是吃了一驚。
裡頭不僅有人,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高陽郡王的弟弟華陽郡王。
另一個,是清河公主的長子昌寧郡王。
六目相對,大家似乎都有些吃驚。
公孫照覷著衣帽間裡的氛圍並不凝滯,觀兩位郡王的神色,也不像是起了齟齬的樣子,心下暗鬆口氣。
當下很客氣地同兩人行禮,分別稱唿一聲:“華陽郡王,昌寧郡王。”
華陽郡王看了她一看,點一下頭——公孫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的神色似乎比自己剛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一點。
昌寧郡王同樣頷首。
公孫照無意在此與他們閒話,想著取了自己的胡帽便離開。
再打眼一瞧,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心愛的胡帽先前被放在哪裡,現在也仍舊被放在哪裡。
只是被人拍扁了!
拍扁了!
扁了!
公孫照又驚又怒!
她三步並作兩步,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
昌寧郡王還有些不明所以,瞧著她的動作和神情,隱約明白了一點:“這是公孫女史的帽子嗎?”
“不,這不是。”
公孫照面有慍色,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華陽郡王,說:“我的帽子沒有這麼扁!”
……
真討厭!
公孫照心想:對我有意見,那就來跟我說嘛,幹什麼欺負一頂不會說話的好看小帽子?!
她將手從帽子底端伸進去,抖幾下,重新給撐起來,讓這頂可憐的小帽子恢復如初了。
又不免揣測:這是誰做的?
不像是成年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懷疑物件都是現成的,就在跟前站著呢。
昌寧郡王,還是華陽郡王?
她其實還是更懷疑昌寧郡王。
因為跟華陽郡王比起來,他更像是個小孩子。
前者有時候行事雖也古怪,但公孫照知道,他暗地裡多半跟天子達成了某些默契。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心智不可能不成熟。
相較之下,昌寧郡王明顯就是富貴榮華里養大的笨蛋。
公孫照進京之初,旁人都沒有近前試探,只有他很好奇地舞到了她面前,問她當初拋夫上京是怎麼回事。
只是似乎也不太有必要?
她近來也沒有得罪過昌寧郡王啊。
公孫照心下納悶,臉上略微帶了一點出來。
昌寧郡王被她看了幾眼,老大地不自在,再對比她方才說的話,哪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昌寧郡王一下子就急了:“這可不是我弄的!”
他說:“我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
說完反應過來,又下意識地扭頭去看來的比他早的華陽郡王。
華陽郡王很輕微地抿一下嘴,對上了他的視線。
昌寧郡王會意過來,這麼說,好像是在暗戳戳地表示,這事兒是華陽郡王乾的一樣。
想到這裡,倒是也幫後者解釋了一句:“我也不是說這就是他弄的——”
“哎呀!”
這話說完,昌寧郡王是真的反應過來了,馬上叫了外邊內侍進來,問:“除了我們幾個,今天還有誰進來過?”
內侍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跟靠投胎獲得高位的郡王們不一樣,他是靠能力得到這個職位的。
要是衣帽間裡沒出什麼事兒,昌寧郡王何必要問這話?
但是從頭到尾,不也就只有公孫女史進來存了一頂帽子?
內侍偷眼一瞧,心說:帽子這不是還在,也好好的?
想不明白。
嘴上倒是不敢遲疑,當下一五一十地道:“奴婢守在外頭,只見您幾位進來過。”
昌寧郡王:“……”
華陽郡王:“……”
公孫照:“……”
昌寧郡王不可置信地看向堂兄!
略微頓了頓,又大聲說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這個年紀的少年,最不能叫人冤枉了。
他又很認真地跟公孫照說:“不是我把你的帽子拍扁的,你不能冤枉我!”
公孫照:“……”
華陽郡王:“……”
公孫照這時候其實已經很後悔了。
幹什麼多說那一句?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不就是帽子讓人拍扁了嗎。
幹什麼鬧成這樣。
好像她手裡捧著的不是頂帽子,而是個不知來歷的死人似的。
真是喝得太多了,腦子都轉不動了。
公孫照只得溫聲同昌寧郡王說:“我沒有疑心您的意思。”
繼而又道:“大抵是我先前放的時候不小心給壓了,這沒什麼,也不是大事。”
她想著小事化了。
昌寧郡王怔怔地看看她,再看看堂兄華陽郡王,忽然間覺得很委屈:“你之前說你的帽子扁了,第一時間就在看我,現在知道只有我們幾個人進來過,你又說是自己記錯了!”
他氣憤地說:“你不是記錯了,你就是偏心他!”
華陽郡王聽得目光微動,不由得掀起眼簾來,看向公孫照。
公孫照這會兒無暇看他,她是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柔聲細語地跟昌寧郡王解釋:“我沒說這事兒是您二位做的呀,您千萬別多心……”
昌寧郡王面有慍色,馬上反問她:“那你最先看我是什麼意思?!”
公孫照暗歎口氣,卻莞爾道:“因為我覺得郡王生得好看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幾眼,這也不成嗎?”
昌寧郡王明顯被取悅到了。
嘴角才剛翹上去,瞥見堂兄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孔,又覺不對:“……別人都說他才是諸皇孫之中容貌翹楚,你煳弄我!”
公孫照臉不紅、心不慌:“俗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誰說全天下所有人的眼光就都得是一樣的?”
她想說:我就是覺得您的風姿更加出挑。
反正就是哄哄人,先把這事兒揭過去再說。
只是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身旁華陽郡王拉了個趔趄。
公孫照吃了一驚。
昌寧郡王也吃了一驚。
華陽郡王從上到下,挑剔又倨傲地瞟了昌寧郡王一遍,嗤之以鼻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你自己心裡明白就好。”
昌寧郡王:“……”
公孫照:“……”
華陽郡王又跟公孫照說:“你的帽子是我拍扁的,你能拿我怎樣?!”
公孫照:“……”
昌寧郡王:“……”
公孫照暗吸口氣,無可奈何道:“郡王說笑了,我能把您怎麼樣呢?”
她一心只想趕緊了結掉這件事:“時辰不早了,兩位郡王趕緊出宮去吧,再鬧起來,驚了聖駕,可不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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