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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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姿態懶散,往後坐回了位置上。
他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襯衫挽至手肘下方一點,此時長腿交疊,正坐在位置上低頭看今日的流程單……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線條幹淨,表情一如既往漫不經心,大概是長得太好,表情又太生人莫近,從他落座除了宋羽衣時不時伸頭能與他搭話,周圍的人大多數都是上前打個招唿就悻悻退散。
那矜貴冷漠的模樣,與在賽道上一身塵泥和臭汗判若兩人。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下得賽場,上得廳堂。
“……”
在黑暗中,孔綏收回了目光,把自己往椅背裡縮了縮,溼漉漉的劉海貼在臉上,額頭到下巴被空調一吹,全是冷意。
她恍惚得覺得自己其實壓根不認識江在野,在很前排很淺排位置的根本就是一個陌生人。
身邊的衛衍在翻手機,看著群裡,都是一群同學聽說他在《旱地狂花》的釋出會現場,羨慕的不行。
群裡叮叮咚咚的求直播,還@姚念琴怎麼有福只給個別人享,衛衍哈哈哈地提醒那些瘋狂在艾特的同學,別喊了,上次不是說了嗎,微訊號她早就不用了。
在群裡發完,湊過來小聲對她說:“冷的話一會看完姚念琴的表演就走吧,來了直接走不太好,群裡也在讓直播一下。”
孔綏“嗯”了聲,站起來,說去個洗手間。
……
孔綏在烘乾機面前企圖烘乾自己的時候,感覺自己可憐的像賣火柴的小女孩。
但顯然這點風於事無補,她嘆了口氣,一邊推門出去,一邊心想要不偷偷熘走算了。
低頭扒拉著手機的打車軟體,排隊人數224人也讓她一陣絕望,又不想回劇院裡,裡面又吵又黑又冷……
什麼女明星,男明星,超絕投資商兼摩托車手公子哥兒,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正低頭糾結還要不要回去,還是找個暖和地方蹲一蹲,垂落的視線忽然出現一雙一塵不染、錚光瓦亮的手工皮鞋。
她慢吞吞抬起頭。
本應該在熱鬧釋出會第一排中間位置、享受眾星拱月的男人此時正靠在轉角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
襯衫前領帶已經拉開了,領口敞開,正低頭看手機。
門神似的橫在洗手間旁。
“……”
孔綏愣了一下,那句“你怎麼在這”到了嘴邊,變成了相當弱智的——
“啊。”
小姑娘從嗓子眼冒出輕飄飄的一聲,男人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拿起來,螢幕鎖屏熄滅,他轉頭看她。
目光從她半乾垂落在眉心的碎髮,到她肩頭,到衣料貼在鎖骨下方,一路下滑是相比起晚禮服稚嫩到天邊的揹帶短褲……
短褲下面兩條腿跟纖細修長不搭嘎,是白,這會兒更是白得發青,襪子溼漉漉的,在細嫩的腳踝勒出一圈紅痕。
“過來。”
江在野語氣平平,像在叫財財。
扔下兩個字他轉身,長腿往前邁了兩步。
在來得及拒絕前,身體已經很自覺跟上了男人,邁開溼漉漉、一走還一個腳印的跑鞋,“沽啾”“咕啾”地水聲讓小姑娘臉紅,還好走在前面的人一點要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轉了三個彎,又走過很長的長廊,休息室的牌子就在門框上,金屬牌被燈光照得反光。
門在她身後合上,外頭人聲一下被隔絕。
休息室裡面比外面暖和很多。
冰冷的手腳好像瞬間血液迴圈了,暖意從腳踝一路往上爬。
休息室大概四五十平,光線昏暗,一看就很柔軟的沙發上放著幾個抱枕,幾個購物袋,茶几上還有擦手的毛巾,檸檬水。
空氣裡是淡淡的冷香,不知道從哪裡滲出來的,循著唿吸往肺裡鑽。
江在野轉身看她。
孔綏站在門口不動,像個被老師叫進辦公室的笨學生——
鞋底還在往外滲水,身後拖了一小串溼印,把原本乾淨的地毯弄得有點狼狽。
她動了動腳尖,有點兒尷尬的不知所措……
挪動步伐時,鞋子再次發出“咕啾”的水聲,在封閉的安靜空間顯得特別突兀。
江在野的注意力再次投到她腳上時,孔綏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燃燒——
然而男人的目光只是落在她鞋邊那一圈水漬上,而後,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勞駕請問,”他終於開口,“你在這裡搞什麼名堂?”
語氣還是那樣,聽不出責備,但也不太耐煩。
孔綏覺得這件事難以啟齒——
奇怪的是她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難以啟齒的。
“約會。”
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她的目光開始飄忽,江在野慢吞吞的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那耐人尋味的語氣讓她耳後又要燒起來。
好在他沒再說什麼,只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放的毛巾,和沙發上的幾個購物袋。
“把頭髮擦乾,換衣服。”
簡單祈使句,不太像是能商量的語氣。
孔綏愣了愣,立刻看向那幾個購物袋——
是衣服嗎?給我的?我能換?
圓眼忽閃了下,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特別想要的禮物慢慢睜圓,喉嚨動了動,她沒再反駁,挪著步子走過去,小心翼翼坐在沙發上——
大概是怕自己的溼衣服把沙發弄溼,她坐在很邊緣一點點的位置,三分之二的屁股懸空。
然後才乖乖地拿起毛巾擦頭髮。
她一邊隨便擦頭髮,一邊用手梳頭髮,餘光又忍不住往他那邊掃。
江在野坐在沙發另一端,側身靠著背墊,長腿隨意交疊,伸手擰開一罐礦泉水喝了一口,瓶身被他握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完全沒有要急著離開的意思。
他低下頭摁了摁手機,手機的熒光照在那張無甚神態的臉上,頭也不抬的問:“穿幾碼的鞋?”
孔綏擦頭髮動作一頓:“啊?”
“你就準備穿著腳上的魚缸回家?”
“……三七碼半。”
他沒有看她,又低下頭打字。
孔綏揉著頭髮上的水意,視線忍不住放到不遠處的人身上,掃一眼迅速挪開,三秒後忍不住又偷偷看一眼……
直到某一次,猝不及防的,江在野轉頭看過來。
“有事?”
“……”
孔綏捏著手中的毛巾,“剛才在外面,我還以為你沒看到我。”
“要在一群人類中發現一條落水狗是什麼很難的事?”
“……”
好好好。
“釋出會才剛剛開始,你不用回去嗎?”
江在野又瞥她一次,這一眼很短,短到好像只是隨意一瞥。
小姑娘握著毛巾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腿下意識地繃直,腳尖頂著地毯,彷彿再多一點壓力就會整個人後仰倒回沙發裡。
“衣服一會兒換掉。”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收了手機,站起身,淡聲道,“新鞋一會有人給你送來。”
他的說話語氣裡結束語的成分太重,導致孔綏“咻”地坐直了身體。
“然後呢?你要回去釋出會去了嗎?他們說你就是這個電影給女主請來的摩托車技術指導,真的嗎?你要教她騎車啦?”
一個問題出了,剩下的問題就傾巢而出,倒豆子似的一次問了個遍——
問完一連串的問題,勇氣也就宣告用完了,她坐在沙發邊緣,彷彿隨時準備起身逃跑。
男人站在另一頭,垂視而來,無視了她一連串的問題,答非所問:“我不出去,你在我面前換衣服?”
“……”
“江已讓我來躥下場子,還他在海市搞得翻天覆地的人情。”
孔綏“哦”了聲,想了想也有道理,面前這位最近在國內摩托圈可謂是“頂流”,有他露臉,電影拍出來,也會大規模減少被“小眾圈”內審判的可能。
江已打得一手好算盤。
腳開始不老實的蹭地毯。
江在野居高臨下的望著仰頭呆呆盯著自己的小姑娘,兩人沉默對視片刻,這時候有人在外面敲門。
十秒後,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剛才在劇院裡蹲在江在野身邊,跟他說話的那個看著就像助理的男人,拎著個便利店的袋子,裡面裝了一雙拖鞋。
江在野沒說什麼,接了拖鞋扔孔綏的腳邊。
“換好衣服出來,會有人帶你來停車場。”
“啊?”
來。
以自己為終點的造句才匹配得上這個字。
“還是你還要繼續你這個……”
他意味不明的停頓了下。
“約會?”
“?”
“想好再開口。”
“……”
好的,那還問什麼問。
扔下毛巾,孔綏伸手把購物袋拖過來,就是最普通的商場賣的短袖T恤和短褲,她抖開看了看,嗯,白色大T恤和深藍色如抹布的大褲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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