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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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江在野來說,回家路上在鄰居家門口差點撞到擦著眼淚奪門而出的少女的機率,大概和暴雨天在垃圾桶裡撿到一隻溼漉漉的奶貓的機率差不多。
江在野不會在暴雨天出門,江在野也不會去丟垃圾。
——所以這個機率理論上幾乎沒有,真實發生的時候,就會顯得浪漫又詭異。
僅有路燈的小區山林在夏夜中顯得寧靜祥和,車燈下站在車頭的少女微微眯起眼,一雙眼腫的像是核桃。
脾氣很倔強,但一點也沒耽誤她動不動就會哭。
扶著方向盤猶豫了三秒,江在野熄火,開啟車門,下車。
靠在車邊安靜的與不遠處揉眼睛的人沉默對視片刻,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微微彎下腰沒有避諱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
“真誠希望你流眼淚的原因,和上午理直氣壯站著和我吵架時是同一個主題。”
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罪魁禍首不自知的討嫌。
孔綏原本想罵他,但沒想到怎麼開頭,就低頭嘟囔了聲:“差不多。”
話說出口才反應過來,這個略微沙啞又包含可憐氣氛的開頭,已經失去作為氣勢磅礴的吵架起開頭的作用。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子,又看了一眼江在野,面前的人神情淡漠,和下午的時候,她躺在賽道上仰視那張因為神情緊繃而暴怒的臉判若兩人。
她幾乎沒有在江在野的臉上看到過那種神情,而她表現得像是理所當然的對自己的身體瞭若指掌,卻顯得有點白眼狼。
此時在後知後覺之後,孔綏有些喪氣,她說:“對不起。”
江在野問:“對不起哪個?”
“你想是哪個就哪個。”孔綏說,“我剛才把維修帳單發給我媽了,我媽對我的態度,就像我剛去澳門新葡京參加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網賭。”
江在野勾了勾唇角,算是勉強認可了她的幽默。
唇角放回去時,又聽見小姑娘說:“維修費我分期付款行不行,先問江珍珠借二萬塊當首付……剩下的我怕儘快。”
“意思是剛才捱罵了,錢也沒要到?”
……語氣裡充滿了一種,早有所料她會如此沒用的平靜。
“我媽說拿了錢我就要禁足了。”深深吸一口氣,孔綏的鞋快在地面上鑽出一個坑,“下週還要比賽,怎麼可以禁足?”
江在野短暫的停頓了下。
垂眼不動聲色的觀察著滿臉愁苦的少女,她嘆息:“今天真的好倒黴,好像什麼都不順利。”
大約半分鐘後,當孔綏以為這場偶遇宣告結束,她可以隨便在小區裡找個角落蹲著玩會兒手機冷靜冷靜,卻聽見頭頂的人說。
“上車。”
……
車又開回了卡丁車場。
路上,江在野問了孔綏的肩膀,得到了她童年作死導致慣性脫臼的情報,並在她的絮絮叨叨裡明白過來,她為什麼上午對自己的右肩脫臼表現得如此的無所謂。
——她上次脫臼還是在學校教室裡,想和江珍珠協作一塊兒給飲水機換桶水。
實在是習以為常。
車內的氣氛比最開始上車時又放鬆了一些。
江在野覺得如果她早點長了嘴,他們可以有效避免一頓不體面的爭吵。
“動不動就這麼急躁的脾氣就不能改改嗎?”
扶著方向盤,男人的語氣說不上來是提議還要求,孔綏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黑暗的駕駛座,時而閃過的對向車燈照亮他稜角分明的下顎一隅。
放了別人,她可能會說,從小就這樣拿什麼改,說的倒是輕巧。
但難就難在她張不開這個口——
和江在野認識也不算太久,但架不住這個男人除卻一開始是反派角色登場,剩下的時間裡他都像一個嚴格的老師,或者是迂腐強勢的老父親似的管東管西……
孔綏從一開始“你憑什麼管我”到“連這你都要管”再到現在的“行吧就是能不能用力別那麼過勐”,要說是溫水煮青蛙,現在她早就熟透了。
江在野坐在車裡,目視前方看紅綠燈倒計時的一句隨意提問,足夠她小心翼翼深思熟慮很久。
然後看著男人的臉色,含煳且敷衍道:“我儘量吧。”
江在野沒說話。
說實話跟他吵架時候的上頭勇氣放在平日腦子清醒的時候,孔綏是絕對不會有的。
特別是他對於她的某些答覆不說話時,她就忍不住像個小太監似的猜,這位皇帝對她的回答到底哪裡不滿意。
——伴君如伴虎。
“但有些東西是根深蒂固的。”
當覺得一個回答可能不太讓人滿意,人類就容易習慣性的開始水字數,企圖用畫蛇添足來彌補。
“我也很想改,但就像我真的忍不住在剛進直線就想要看看下一個彎在哪因此得到安全感,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實在是很難改……”
孔綏一邊說著一邊瘋狂的去偷瞄江在野,發現後者對於她的一系列補充說明毫無反應,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或者是對她挽尊的煩躁——
事實上,孔綏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聽。
她的視線忍不住定格在男人平靜一派、毫無波瀾的黑眸中。
頓了頓。
她又不知從哪生出一點勇氣,說:“我意思是,如果我改不掉呢?”
終於還是說了大實話。
紅燈倒計時結束,江在野啟動了車。
當孔綏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男人聲音才在狹小的車內空間響起:“前天捱了頓打,傷沒好全早上又摔了,現在屁股還痛嗎?”
孔綏沒辦法跟一個相貌頗為英俊的年輕雄性生物一本正經的討論自己的屁股疼不疼……雖然疼也是他親手打的。
車內安靜下來,結合上下文,孔綏又用了十五分鐘在想江在野這個提問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她回答太強,之前那頓毒打打輕了?
……
彼時那輛ninja 400還停在維修區。
新的離合器已經換上了,剩下的零配件有些移位也調整了回去,有損耗不是最佳的狀態,但也勉強能用。
反正孔綏這種水平暫時不會覺得有什麼區別。
只是現在看到那輛車還是有一種充滿愧疚的感覺。
江在野伸手開啟了維修區的大燈,然後讓孔綏把自己的頭盔拿過來。
因為這幾天高強度練車,孔綏的皮衣和騎行靴和頭盔都放在了卡丁車場,聞言她以為江在野讓她現在練車……
心中覺得這有點突兀她晚飯沒吃兩口現在還有點餓,但表面上還是沒能敢反抗,乖乖去拿了頭盔。
一邊走出來一邊往腦袋上戴,走到外面時,他看到靠在門柱旁吞雲吐霧的江在野,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這時候,孔綏又反應過來:“皮衣和騎行靴不用換嗎?”
男人這才叼著煙,轉過頭。
看著身上穿著短袖和大褲衩,戴著摩托車頭盔造型離譜、不知道要去哪兒的小姑娘,他沉默了下:“沒讓你練車。”
一邊說著抬手。
還是那個招小狗似的手勢。
孔綏蹭過去,在距離縮減到一定範圍時,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過來。
孔綏傻愣愣的站在那忘記躲,感覺到男人的指骨略微冰涼蹭過她的下巴,然後只聽見“咔”一聲搭扣被兩根手指捏開,耳朵一緊,剛戴上去的頭盔被取了下來。
短髮凌亂,站在維修區的明亮的燈光下,小姑娘帶著一種茫然,毛茸茸地望著他。
江在野低頭看孔綏的頭盔,原本是最開始那次比賽,她溼地中片進了護欄,頭盔上劃了好大一塊,頭盔是沒壞,但版畫都花了。
江珍珠從網上給孔綏定製了貼紙,金粉色的顏色,上面寫著“仙女駕到”,最後面是個藝術體的“鳥”。
這玩意又中二又土,江在野一度認為非常非主流並覺得孔綏拿到皮衣後就該去有頭盔贊助的杯賽努力一下——
但現在他有了別的計劃。
拎著孔綏的頭盔,他在那輛ninja400跟前蹲了下來,並在前者詫異的低唿聲中,把車身上原本貼著“江在野”名字的個人貼紙撕了下來。
然後他伸手從頭盔上把孔綏的粉色貼紙弄下來,貼在了車上同樣的位置。
一時間這上綠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什麼顏色都有,花裡胡哨。
——蠻醜。
江在野蹲在自己曾經的愛車前仔細端倪片刻後,得出結論。
“臨時用一用,晚點你讓江珍珠去給你再定一批紫色的……”
江在野轉過頭,聲音在對視上孔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懵逼眼神時戛然而止,停頓了下,他嘆了口氣。
“車是你的了。從今天開始,別再摔車後先想著別的那些有的沒的。”
遠處的小姑娘還是毫無反應。
江在野站起來,問她,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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