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6頁
還差臨門一腳,擠進前二,她就能去Q2爭取正賽的前十二個發車位置。
對於任何職業車手來說,這都是相當關鍵的一步——
……江在野那種從P22追到P2的怪物另說。
伴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推移,孔綏開始焦躁了,每一次跑完圈她都抬頭去看大螢幕,最煩的是她每一次覺得自己,一抬頭……
第二名也他媽在動態進步。
除了祈禱這哥們現場爆胎或者突發惡疾,孔綏感覺到自己腦門上、背上都急得快要冒出汗——
人一著急,就容易動歪心思。
最後最多還有一到二圈,她眼睜睜看著自己還卡在第三真的心急如焚加生不如死。
感覺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新的一圈開始,她在直線拉高轉數,與此同時她的腦袋蠢蠢欲動,一擰過去看向彎道時,她有一種作弊後膽戰心驚和破罐子破摔的崩潰感……
滿腦子都是“啊啊啊啊管他的”,冷汗和熱汗像是瀑布一樣嘩嘩往下淌,手套裡的手汗溼得她都覺得自己快要把不住油門,一滴汗從她的頭髮上落到了睫毛間。
孔綏幾乎就要提前側掛,放棄前叉穩定直接大力丟油入彎再開油出彎——
她的屁股剛剛往旁邊挪了一釐米……
也可能是一毫米。
就在這時,她5.3的眼睛突然撇到不遠處的看臺上,一名身形高大修長的男人正慢吞吞走過觀眾席,然後在眾人注目禮中,在觀眾席最中央坐了下來。
他大概剛從空調房出來,還穿著長袖外套。
此時男人疊起長腿,隨意伸手整了下身上沒來得及脫的衛衣外套,好整以暇坐在那,抬頭,面無表情的看過來。
隔著賽道那麼遠,那目光如此淡然,輕飄飄落在她的身上。
“……”
像如來佛祖落在了花果山,一腳把“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的旗杆杆踩成八節。
一瞬間渾身都沒有了勇氣,小姑娘那蠢蠢欲動挪出來一釐米(或者一毫米)的屁股突然有一種幻想的疼痛……
一巴掌肉貼著肉扇下來的麻痛像釘子一樣紮在她屁股上。
她把屁股挪了回去的同時,企圖丟油的手也愣是穩住了油門,發出一種要洩不洩的詭異聲響,眾人詫異中……
Q1階段以小太歲堅守底線,沒有為戰績動搖重新回到錯誤的賽道邏輯中作為結局。
孔綏最終的成績定格在Q1階段的第三,正賽中,她將以第十三位的發車位衝擊獎臺。
……
午休時間,孔綏抓緊時間去扒了兩口飯。
回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停在維修區的車旁邊蹲了個人,車後香菸白色煙霧飄起,時不時還有扳手弄車“叮叮噹噹”的聲音。
孔綏第一反應是哪來的毛賊偷她的車。
讓過去一看是江在野蹲在那,身著一身白色工字背心,手裡握著一把起子,微微蹙眉正在調整一個彈簧壓縮片的鬆緊。
黑色的機油弄了他一手。
孔綏在車的這邊,愣住。
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掃了她一眼,說:“剛才還可以。”
孔綏“哦”了聲,唇角抽了抽,然後後知後覺好像得了誇獎,慢吞吞的翹起來。
“看你最後一把好像有點猶豫想要提前入彎,”江在野說,“怎麼又忍住了?”
他說完,大概是等著孔綏發表什麼成熟言論,比如在那一刻想到了您的欣欣教誨,或者是什麼輸贏無所謂,正確騎行在賽道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經驗都很寶貴……
等了一會兒,聽到她說。
“因為看到你了。”
江在野搗鼓車的動作一頓。
抬頭,便見小姑娘一臉誠實。
“怕你打我。”
第65章 糟糕
維修區這時候也挺多人的,兩人說話時誰也沒控制音量,就是孔綏覺得自己回答完江在野,周圍瞬間安靜了下。
聊天的不聊了,修車的不修了,打電話的舉著手機一臉茫然——
大家齊刷刷轉過頭,看看孔綏,又看看蹲在ninja 400後面的江在野。
江在野“……”了下,但是他確實比較無所謂被人用各種詭異的目光鑑定,所以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你不犯錯,我打你幹什麼?”
他扔了扳手,拍拍ninja400的座位,示意孔綏坐上去。
孔綏爬上車,男人踢開了腳撐,孔綏連忙自己撐著車……身側男人蹲了下去,是在看剛才他調整的那個配件在孔綏的身高體重下表現如何,之前車是根據他的身體素質來調的,不準。
雖然比賽前已經抓著兩個訓練日把車資料大調過,但有些細節還得慢慢來。
江在野又問了孔綏幾個比賽時的騎行感受,問的問題很細,她都要想一會兒才能回答得上來。
最後江在野說,下午正賽,你就按照上午那麼騎。
孔綏眨眨眼:“以今天Q1Q2階段的圈速來看,下午還是這麼跑,我不可能進前五。”
前五才有獎品拿,他們本來就是奔著這個來的。
江在野不為所動,只是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所以剛才在叔伯面前,我讓你話別說得那麼滿。”
孔綏:“……”
……
下午正賽,沒有選手棄賽,滿滿的48輛車全部各就各位,燈滅那一刻,所有發動機一起炸開,像是要把重森市的天都震裂開。
孔綏在第十三號發車位,嚴格來說忽略心理上的落差,其實如果在Q2表現沒那麼好,這個位置也差不多是那麼一回事。
前面幾圈,她一直在隊伍的第一梯隊,並在找機會慢慢往前磨。
計時塔一圈一圈更新:
【Lap 3:P10】
【Lap 4:P8】
【Lap 5:P7】
第五圈結束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維修牆那邊舉起來的板子,那是維修區的場外人員和場內唯一可溝通的東西——
【P7 +2.8s】。
“+2.8秒”這幾個數字像被放大貼在她眼前。
她的目標就在這兩秒多以外。
重森市賽道並不算長,兩秒差距其實是有一點的,這意味著其實這個比賽不算是徹底的野雞盃賽。前面領跑的隊伍中至少有三個放在平日裡綜合實力也很強。
孔綏屏住唿吸,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全神貫注的、加大馬力認真又跑了兩圈,然後提示板改成:
【P7 +2.11s】。
在縮短,可是已經兩圈過去了,比賽一共只有十圈賽程,照現在這節奏跑完全程,她大概就是一個“穩定的第七”。
前方,她的餘光看見第一名的那個車手已經入了下一個彎,從容的側掛與穩定的車身,那身著紅白連體皮衣的身影,讓她突然有一點唿吸不過來。
頭盔隔絕的外面世界彷彿很遠,只有風噪和引擎聲,在意識到這場比賽的結果可能完全不是自己設想的那樣,她有可能會輸掉比賽時,孔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沉重。
有力。
震耳欲聾。
貴賓室裡,中年大叔笑著拍她肩,說是她爸爸的朋友。
手機裡那張舊照片,年輕的爸爸站在最中間,對著鏡頭笑得那麼開,周圍的人都圍繞著他。
另一箇中年大叔說起他們一起跑比賽的趣事,那時候科技都沒那麼發達,記時靠手動,哥幾個質疑公正性差點和裁判席打起來……
大叔問她有沒有信心。
——她的回答是,「我要拿下的」。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了,賽前豪言壯志的信心,正賽上卻一路追到P7就開始表現乏力,所有的技巧和經驗不足成了一座大山壓在了她的背嵴,將她壓死在了第七的位置。
她自己都嫌諷刺。
第九圈時,經過了維修區,板子舉起來:
【P7 +1.88S】
前面那幾臺車像被隱形繩子栓在一起,速度差很小,她咬了半天,只能遠遠的看著第五名的車屁股在壓彎時碾過地面,輕微晃動。
大腦一片空白,儘管她無數次地試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盃賽,輸掉也沒關係的,江在野說過,沒有人會一直贏。
道理她都懂,但真的到要面對這件事的時候,她才勐然的意識到原來摩托車比賽帶給她的不會一直是勝利的多巴胺和鮮花錦簇——
怕江在野白跑這一趟,拉來了皮衣贊卻給別人做了嫁衣;
怕坐在看臺上的叔伯們說,孔南恩的女兒不過如此,一點都沒有繼承到她爸爸的能力;
怕站在場邊的那些俱樂部工作人員嘲笑,她在熟人開的比賽裡,騎著一輛大名鼎鼎、剛在CRRC拿了亞軍的車,在小小的杯賽拿個寡淡的名次……
——“女的”“年紀小”“上次比賽不過運氣好”“確實是曇花一現”“我還以為她多牛逼”。
甚至怕這一天,人們再次提起孔南恩,不再是上一次贏得比賽時那種嘆息與讚美,可在摩托車賽道上,唯獨在摩托車賽道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