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7頁
爸爸的名字怎麼可以不跟這些美好的名次掛鉤?
之前站在看臺下聽見的聲音猶如潮水一般湧入,恐慌和緊張後知後覺的從嵴椎蔓延,爬上來,她的騎車動作開始變得僵硬。
第十圈前,志願者最後一次舉起那個寫著【P7】的板子——
後面還差多少秒已經不重要了,她的眼睛看得見自己距離第五還差了整整三個車身,而前五名的車手都很穩,相比起剛開始那幾圈幾乎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髮夾彎前的直道又長又直。
她的車卡在第七位,發動機因為高轉被吼,前面一小撮絕對第一梯隊擠在一起,像踩在腳下的影子。
無論怎麼追趕,始終都在前頭。
按這幾天練的,她現在該在那個白色標牌前踩下重剎,穩穩過彎……但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前面那團車——
大概是因為走神太多;
也可能是因為現有成績面前,真的動搖了現在某些在堅持但其實不夠堅定的理念,腦海裡竄過一個想法:我剛開始練,那偶爾暴露一下以前的騎法,也沒關係吧?甩鍋給肌肉記憶就好了,大不了挨一頓打。
在胡思亂想的時,意識到剎車牌從視野邊緣閃出去,她手指上那點力道晚了半拍。
——糟了!
油門以絕對非正常狀態突兀的響了一聲,剎車點被她錯過,再拉前剎太急,前叉一下扎到極限,後輪輕輕帶起,輪胎擦地,差點把車上的人甩出去。
身體本能要往裡壓,如果按照以前她的習慣她就是錯誤的入彎,錯誤的彎心勐拉,然後磕磕巴巴的過了這道彎結束比賽——
但糟糕的是,她發現自己好像也不能適應以前的騎法,以前的前叉抖,抖就抖嘛,大油開出去車身扶起來就不抖了……
但現在她居然覺得這個抖動大得要飛出去,她手忙腳亂,又試圖去穩車。
就像高速上隨便動一動方向盤,車都有可能會飛到不知道哪裡去,在賽道上,一個視線的改變都會改變很多——
在孔綏猶豫的這一秒,車身隨之重重一晃,尾巴甩出去一截,朝著彎心掃過去,閃過她輪廓的同時,也把後面幾臺車嚇得輪胎勐擦地冒白煙!
有人放棄路線繞開,有人往外躲,有人被逼著壓過邊緣區,賽道邊紅旗差點舉起來!
頭盔下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唿吸聲和“怦怦”亂跳的心臟,在車身極度擺動中,她只能死死抓住車把,手臂酸到發抖,靠純本能把自己拉回來——
輪胎在白線外抖了兩下,終於咬回柏油。
整顆心也跟著“咚”地一聲落回……
就是落得太過了,直接砸穿了地心。
前方,隱約聽見裁判席那邊的有廣播壓過了現場的引擎轟鳴,賽控冷冰冰的聲音鑽進來:【17號車危險動作,退回維修區,記未完賽。】
餘光,看見看臺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來,他轉身拿起自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離開看臺時,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
孔綏發現她都麻木了。
……
慢慢把車帶出賽道,進維修通道,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像被水掩住:引擎聲、解說、看臺上的喧鬧……
好像距離得不遠,但又好像始終跟她中間隔著一層膜。
整個人悶在頭盔裡,她唿吸有些急促,覺得憋悶,想要去摘頭盔,掌心在頭盔下邊緣打滑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手套還沒取。
摘手套時發現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手掌隔著手套也因為最後的救車防摔握得發白,指尖是麻的,一點知覺都沒有。
維修區裡,蕭胖子還有幾個他手底下的馬仔等著接車,孔綏沒完賽先回來的,不得不面對他們所有人。
胖子都結巴了:“那,那個,小鳥啊……野哥——”
某個名字像是戳到了屍體的反應神經,孔綏勐地抬起頭,然後發現蕭胖子眼裡和她一樣,他們就像是兩隻驚慌失措的猹在瓜田月下不期而遇。
蕭胖子深唿吸一口氣:“……野哥去停車場了,他說你們不跟車回去。”
他加重了“你們”這兩個字,停頓了下,伸出手指,在孔綏的眼皮子底下比了個“二”。
孔綏茫然的想,不跟車回去能去哪呢,再看她不順眼,也不能在回臨江市的環海公路上把她直接拉去填海吧?
孔綏“哦”了聲,把摘下來的頭盔遞給蕭胖子,走到旁邊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發現她的臉還是很紅。
冷水驅散了一些熱,腦袋裡還是亂糟糟的,但也勉強動了看來,她開始回憶江在野最後離開觀眾席的背影。
越想越毛骨悚然。
換了衣服,又用溼毛巾擦擦汗,等身上恢復了正常的體溫不再過熱,孔綏把所有的東西一股腦的塞進運動包裡。
低頭整理的時候別的車手陸續進來,大家互相不認識也沒有打招唿的必要,孔綏的頭埋得很低,弄完揹包站起來,發現休息室裡有很多人扭頭看她。
其中一個看著年紀大些的衝她笑了笑,孔綏心想這個笑是什麼意思,就聽見大叔說:“小姑娘跑得蠻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點。”
孔綏撓了撓頭,好像說“謝謝”也不太對,但現在她的腦子正處於某種創傷治癒期,已經沒有辦法思考太複雜的東西。
倉促的衝著大叔微笑了下,她揹著運動包衝出休息室。
……
停車場停了不少車。
大部分參賽的車手都是坐俱樂部大巴車或者五菱宏光來的,所以要找到一輛鋥光瓦亮的黑色豪車並不算難……
更何況此時,在第二排靠後位置,車門開啟,一副擺明了在等人的樣子。
江在野可能是把司機打發走了,這會兒自己側坐在駕駛座,面朝車門外。
四十度的天,沒開空調,男人唇邊含著的煙冒出白色輕飄飄的煙霧。
孔綏先是走到駕駛座,在他面前站住,站了半天,發現面前的人視她為空氣——
這張英俊的臉冷若冰霜,像是剛從北極的萬年冰窟裡挖出來的面具罩在了他的臉上,哪怕在這樣樹上的夏蟬都曬死得沒有聲音的盛夏,沒有一絲消融的跡象。
那雙平日裡就顯得懶散的黑眸中幾乎沒有聚焦,越過了孔綏,倒映著她身後的藍天和白雲。
孔綏站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了,她承認江在野真的很會折磨人——
他要是跳起來把她摁住一頓揍或者噼頭蓋臉的罵也就罷了,他就把她喊過來,晾在那,沒說讓她走,也不說讓她做什麼。
堪比心理凌遲。
那輕飄飄目光卻好像又有千斤重,孔綏終於受不了了,低下頭,叫了聲:“……哥哥。”
江在野看都沒看她一眼。
孔綏抿了抿唇,內心已經開始抓狂,她心想今天是什麼日子,輸了比賽,丟了臉,一頓辛苦的無用功後還要在這擔心受怕。
……可老這麼站著也不是辦法,她腳下挪動,終於從男人的二手菸範圍內挪開,自顧自的繞到副駕駛,拉開門,爬上去,坐穩。
她坐穩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心想那就耗著唄我時間也不少。
萬萬沒想到她剛坐穩,那邊江在野就熄了菸屁股,隨手扔到了車載菸灰缸裡,低頭點了火,把車啟動。
孔綏愣了下,低頭找安全帶,剛剛“咔嚓”扣上,這時候才聽見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的聲音響起:“不用扣。”
孔綏壓著安全帶的指尖一頓,又“咔吧”一下把安全帶解開了。
確實不用扣。
車只是開出了停車場,然後在開出不到一百米後,直接拐進了一個巷子裡,兩棟老舊的廢棄廠房,兩邊都是磚牆,沒有人員往來,陽光也被隔絕在大樓投下的陰影外。
江在野抬手,把車熄了火。
與此同時,孔綏的皮緊了緊。
第66章 你跟我要什麼獎勵
時間倒回半個小時前。
江在野從看臺上下來,就進了維修區,和等在維修區的蕭胖子四目相對,胖子心中“咯噔”一下,看他的眼神兒就不對。
跟要吃人似的。
“沒、沒多大事兒,其實也。”胖子被嚇得用了個驚天倒裝,“她、她才多大點兒,這才是第二次參加比賽,第一次輸比賽呢?”
江在野被提醒了下,不說完全沒用,至少那繃得跟刀片似的唇角鬆了鬆,他看了蕭胖子一眼。
蕭胖子笑得眯起眼說:“好幾年前,黎耀那逼人還是個小崽子的時候,你帶他出去比賽,第一次參加B照才能跑的正規賽,輸得慘不忍睹小崽子還哭呢,記得不,一樣一樣的,當晚喝了個爛醉。”
這話提醒意味就重了。
劃個重點——
誰還沒個第一次了。
江在野說:“嗯。”
要麼怎麼說人一胖心眼就好,蕭胖子覺得自己跟溫柔的媽媽勸暴躁的爸爸似的,循循善誘:“第一次輸比賽,她著急,有迷幻操作很正常,她著急你別也跟著上火,那不一團亂了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