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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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屁放的也有道理。
江在野聽進去了,這回是認真清楚的回了個“知道了”,然後讓胖子轉告孔綏,收了車到停車場找,她跟他的車回。
蕭胖子說:“哦。教育也是要教育,你們有話好好說。”
想了想又補充,十幾歲照著影片學車,照著野路子騎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爬著半路了能看見天了,你讓她一下子從谷底重新往上爬,哪能急這兩天就能把人掰回來?
江在野說,行。
“行”什麼,胖子也不知道,但男人要是心情好肯定不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但他已然是仁至義盡,做好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安撫工作,他在心中給前方賽道上被直接驅逐出賽道的小姑娘劃了個十字,真誠祝願她能活著回到臨江市。
……
在停車場,江在野點了只煙,腦子也沒想太多複雜的,頂著烈日他就想了想最近發生的事。
他第一次見孔綏騎車,是化龍國際賽道上搶下面一年的賽道優先權,比賽看一半被人拎起來了,大唿小叫有個女的把小小文摁在賽道上摩擦……
他還挺驚訝,站起來看了眼就能認出這是野路子騎的,毛病不是一般的多,快是因為夠莽,剩下的,也就這樣吧。
但後來知道這是恩師孔南恩的閨女,加上看她除了性格莽外確實有天賦,就想著要不教一教……
然後就是跟她直白地說她騎法不行。
小姑娘最開始很不服氣。
他慫恿著小小文給她騙正經比賽去了,第一次上比賽,老天爺都給機會一頓毒打,風光不到正賽就下起了雨,溼地模式,她還那麼騎,就摔了車。
摔了車知道著急,巴巴的主動跑來問他怎麼騎,後面按照他當時指點那兩句嚴格執行,拿了獎,看著是挺高興的,但沒飄。
跟著他跑了一趟CRRC,正經體驗了一把什麼叫“以實力服人”,回來之後就跟著他練車,板那些老毛病,改以前錯誤的肌肉記憶——
她學得累,江在野也教得累,沒什麼比教野路子回正軌更累人的,他寧願教個油門都不知道怎麼擰的新手,也沒那麼費勁。
江在野覺得,實戰出真理,那就繼續上比賽唄。
在正經比賽中,瞬間開悟的人海了去了。
於是就捏著小姑娘又報名了這次重森市的比賽,沒想到給人逼得挺著急,沒日沒夜的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還賴在車上……
然後摔車拍拍屁股爬起來,還要練。
一身使不完的牛勁。
——江在野偶爾也會想,不是告訴過她了,比賽有輸有贏多正常,為什麼就那麼擰巴?
今天三言兩語倒是被蕭胖子說明白了些,有些事,也不是別人兩嘴皮子一碰說了就聽的。
小時候爹媽天天說“好好學習”,被寫不完的作業纏身時誰能聽的進這種道理,手起繭時恨不得筆一扔,背上行囊進廠打螺絲。
——凡事都有第一次,就是得自己適應這個過程。
想到這就沒那麼氣了。
但也只是一點。
想了想覺得可以不用管她,放她自生自滅想明白就能改,但那得走多少彎路啊——
摩托車競技又不是其他的跑步或者羽毛球,走點彎路就是浪費時間,但摩托車這個,一步走不好就缺胳膊斷腿。
不讓人看著能行嗎?
……累。
江在野抽完一支菸時,手機先有了動靜,是重森市俱樂部這邊的叔伯給他發了比賽最後那點兒的影片。
叼著煙,男人點開看了眼,儘管做好了辣眼睛的準備,但被迫把自己看過一遍當時就氣得不行的操作又看一遍,那股衝擊力好像還是在——
只看到第十七號車跑得好好的,突然油門就撒開了,隔著幾層螢幕再看好像瞬間也能給她那些當時心裡的糾結摸透,她想提前下,按以前那個跑法,熟悉的方式追……
可能也就動搖了那麼一秒。
江在野告訴自己,這情有可原——
但他的原諒一文不值,賽道上那聲突兀的油門異響驗證了“賽道上任何決策不能有一點兒遲疑”,車身狠狠地晃動,車子甩尾,車上的人慌亂扶車。
差點連累身後其他的車撞著她追尾。
最後好歹是沒摔。
顫顫悠悠的出了賽道,車沒摔,人也沒事。
“……”
但江在野是被氣笑了。
……
車內安靜的可怕,行政車的好處就是隔音效果忒好,門一關發動機一熄火,噪音立刻消失,只剩空調吹風的溫和風聲。
江在野鬆開了方向盤,調了調座椅,駕駛空間被放大了,大到能再塞下一個人。
在孔綏覺得這應該並不是什麼好事的時候,男人的目光平淡的落到她身上。
“躲什麼?”
他不說,她都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會兒整個人跟“依萍驚恐.JPG”表情包似的,背都快帖副駕駛的門上,扯都扯不下來。
在男人的視線下,她肩膀垮下來,慢吞吞挪過去。
江在野向來是不屑廢話的:“說來聽聽,最後一圈,那個突兀丟油門,當時你在想什麼?”
孔綏嗓子發乾:“沒怎麼想的,就是不想輸比賽……雖然已經知道輸定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江在野說,“彎前那一下,你右手怎麼動的?”
她被問得一滯,回憶起剛才那一刻——
剎車牌掠過,自己本該在標記點踩剎車,卻硬往後拖了一段,心一橫就想用老方法莽過去,但下意識的又知道這麼莽不對,且毫無意義,所以猶豫。
孔綏不吱聲了,她覺得江在野能懂她那會兒在想什麼。
盯著她沉默的模樣,眉心往下一壓。
“該剎的時候你猶豫,想臨時改回以前的跑法,但剛嘗試就覺得不對,不敢往下做了,是嗎?”
孔綏低下頭,繼續不敢吱聲。
“賽道上摔車有癮,是吧?”他問,“就喜歡在很多人看著點地方出點洋相。”
句句扎心。
孔綏覺得在這麼聊下去他情緒就上來了,今日份一陣毒打在所難免,連忙抬起頭:“你之前那麼辛苦跑到這邊要贊助,比賽前又讓我知道看臺上一堆認識我爸爸的叔伯,我心裡有想法有負擔那不是很正常嗎——在最後一圈之前我今天一直規規矩矩跑,結果連前五影子都看不見!”
“所以你心態就撐到最後一圈,撐不下去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在做危險動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後面還有車?”
賽道上,不止她自己摔,那些車可能直接就從她身上碾過去了,又或者大家一起摔,摔得七零八落。
她剛才那一晃,如果後車剎不住,撞上來,絕不只是“未完賽”這麼簡單。
孔綏張張嘴,“對不起”三個字在舌尖打轉,卻說不出來,總覺得這個時候沒必要跟他道歉,道歉的物件不應該是江在野。
車內安靜了好幾秒。
江在野看著她的樣子,少女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是懊惱,眼底那一點被嚇出來的陰影還沒完全退。
“我可以接受你今天第七完賽。”江在野說,“大家都可以接受這個結果。”
誰告訴你的?
“大家”是誰?
我就不能。
孔綏抿抿唇,又聽到男人說:“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那點‘不可以輸‘的精神,上了賽道居然都放不下來。”
心口一悶,委屈和自責混在一起,孔綏說:“不想輸在運動競技裡是第一動力,是基本原則。”
“‘不想‘和‘不接受‘是兩碼事。”
江在野語氣淡淡,顯然沒耐心跟她繞圈子。
“孔綏,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歡摩托車競技,你只是想贏,我建議你換個專案——那些容錯率高一些的,羽毛球網球兵乓球,跑步跳遠甚至跨欄……實在不行光坐在那就能玩的劇本殺都行,贏的方式有千千萬,你不必選危險的那一種”
他這話說的,就不只是扎心了。
她眼中的水汽冒了出來,讓他不許說這種氣話。
小姑娘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好在江在野確實是在說氣話,沒有繼續跟她強調什麼“我認真的”……
“右手。”他言簡意賅,“伸出來。”
孔綏愣了一下,很難不想到他這個指令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往後縮:“又要做什麼?”
他顯然不屑跟她廢話,一個字說得很直白,“手。”
她這下顧不上剛才的委屈了,臉一下“騰”地紅了:“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打!我又不是小孩!”
“剛才在賽道上的那一瞬間丟油。”江在野平靜的看著她,“比小孩還煳塗。”
兩人對視了兩秒。
她最後還是沒敢真撐到底,咬著牙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過去,放在兩人中間的中控扶手上。
他沒馬上動手。
而是轉身,下車,再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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