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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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著一條牛仔褲和背心,牛仔褲的褲腰隨意敞開,男人的頭髮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他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子。
“哇,江在野。”鏡頭立刻被遮住了,“大哥,在家就能敞著鳥門亂跑了嗎?”
“大概是因為我沒做好準備在家還要被偷拍。”男人的聲音略微沙啞,帶著一絲不被察覺的疲憊。
黑漆漆的鏡頭裡,江珍珠沉默了下,問:“你拿醫藥箱幹嘛?”
手機這邊,孔綏的眼睛一下睜大。
過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只有懶洋洋的腳步聲,顯然是江在野對於多管閒事不屑於回答哪怕一個字,腳步聲漸遠,大概是進了餐廳。
孔綏壓低聲音:“怎麼了,你哥他拿醫藥箱幹嘛?”
“哦,可能是哪裡不舒服唄,天天抽菸還在賽道上滾來滾去,為了增肌那種飲食和運動量怎麼想都不健康吧——”
她話沒說完,孔綏就說:“好奇心上來了,去看一眼。”
江珍珠眨眨眼,像是有點沒反應過來,噗嗤一笑,還是很給面子地轉著手機起身:“好哦,你們這也算是發展出師徒情誼了,拿個醫藥箱都要操心,真要死了也不是醫藥箱能解決的啊……”
鏡頭晃過走廊,餐廳那邊的燈是開的。
江在野站在餐邊櫃前,把醫藥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低頭翻東西。
他彎著腰,線條被燈光清楚勾出來——
動作很果斷,一看就是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他剛拎起一支雲南白藥噴霧,手指一扣蓋子,正欲往自己的手上噴,忽然又抬眼,瞥向江珍珠手裡舉著的手機。
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看到鏡頭對著他,顯然,他也很清楚畫面另一頭是誰。
視線在螢幕上停了一秒,男人的眼神從懶散疲憊變得含有微妙的涼意——
像一瞬間把所有的人類反應都吞嚥了回去。
他沒問江珍珠“你在拍什麼”,也沒叫她把手機拿走,只是很自然地把那支還沒來得及用的雲南白藥又放回醫藥箱裡。
蓋子“咔”地一聲合上。
“怎麼了?”江珍珠沒反應過來,“你手怎麼了?撞到了?我看眼?雲南白藥又不用了什麼意思?你翻半天翻個寂寞?”
一連串的發問,手中握著的手機倒是開著影片模式,只是安靜如雞。
“關你屁事。”江在野語氣平淡,“影片關了,拍什麼拍?”
說著,他順手把醫藥箱提起來,繞過餐桌往客廳方向走,然後回到剛才拉開的抽屜前,把醫藥箱又塞了回去。
櫃子“砰”的一聲被關上。
手機螢幕裡重新出現了江珍珠的臉。
“他手不知道擱哪弄受傷了。”江珍珠說,“用藥就用藥唄,又沒人說他,被抓到就不用了,也不知道在死裝什麼銅牆鐵壁。”
江珍珠問孔綏曉得她哥的手怎麼弄的不,又紅又腫的,孔綏低頭看看自己厚得結痂的右手,鼻尖還殘留著雲南白藥的味道。
“不知道。”
她回答。
……
江在野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等孔綏養好了自己的右手,勉強能塞進競技手套,回到練習場時,她和他已經失聯五天。
手機微信裡,和蠟筆小新的頭像停留在那天去重森市比賽,中午,江在野發了個微信問她吃什麼。
然後是長達一分半的通話,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聯絡的痕跡。
就好像除了騎車,他們沒有別的聯絡的必要。
——這個該死的硬心腸。
孔綏回到卡丁車場,等著她的是一臉陽光燦爛的白色菠蘿頭,黎耀也算是半路子江在野帶出來的,對於他的套路不可謂之不熟悉。
“野哥最近很忙啊,宗申那邊迫不及待給他安排了一大堆行程。”
練習計劃被列印出來掛在白板上,冷冰冰幾行字,誰都能看懂,不需要“很忙的人”親自盯著。
黎耀的聲音很歡快,甚至沒有對這對師徒關係即將破裂的事產生絲毫的懷疑。
“我帶你也是一樣的嘛,放心了,哥哥我呀,雖然騎得不怎的,但是嘴強王者捏,理論知識方面我是行走的教科書,馬奎斯見了我都能探討一二。”
“啪啪”地拍著小姑娘破舊的連體皮衣,白色菠蘿頭一臉樂觀,孔綏問,他今天也去訓練啦?
黎耀又說沒有,剛剛還在這,現在又不曉得跑哪去了,你別管他。
孔綏沒有深究這算不算是一種迴避,但她走到了黑板前,摘下了自己的訓練計劃,看了看今天的訓練內容後,一言不發的戴上了頭盔。
黎耀沒有撒謊,在指手畫腳方面,他確實很厲害,並且和江在野不同的是,只要對講機在他手上,他可以一直“叭叭”——
江在野會說,入彎前給剎車,然後接下來四五圈都不再提示。
但黎耀不一樣,他可以從頭講到尾,在需要剎車的前面兩秒他就會提醒“剎車了寶”,然後如果這個剎車及時用到了,耳麥裡又會有他清晰的鼓掌聲。
他能用一種喋喋不休的方式將“知識”變成“下意識”,耳麥裡永遠都有聲音,實在沒得講的,聊天氣他都能講三句。
孔綏跟他相處的不錯。
一切安好,好像沒有江在野也還行。
……
那一天,午後天氣說變就變,雲壓得很低,剛上車沒幾圈,雨點就砸在護目鏡上。
按理是該中場休息的,耳麥裡,黎耀跟她說下雨了嗷,要不要進來等雨停捏,或者今天就算了,本來天氣預報就講今天有雨。
孔綏在直道尾收油,多看了一眼逐漸溼潤的賽道,然後轉頭回維修區,讓蕭胖子給自己的車換了一套外殼,順便換了雨胎。
換雨胎是,下雨天就練溼地;
換外殼是,溼地容易滑車,一般來說訓練時的溫和滑車,人不會受傷,但車會。
自從接手了江在野的車,她早就花七百塊上黃魚APP 從重森市買了一套套殼ninja400的外殼,摔壞了也不心疼。
等換好一切,準備就緒,外面的雨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相比起之前枯燥的練,溼地又有溼地的練法,找抓地、試剎車點,把每一個早就熟悉的彎在熟悉的基礎上增加溼地經驗,再一圈一圈重做。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耳麥裡黎耀嘆息:“我都想練車了,嘖嘖,也算是被你get到合格車手全年無休的精華所在。”
破舊的連體皮衣本來就沒那麼防水了,很快就被雨打透,手套裡都是水,換擋時能感覺到襪子在靴子裡“吱”的一響。
卡丁車場在隔壁,雨一大,那邊鬧哄哄的聲音就少了,等她從外側彎出口掰回來,餘光瞄見圍欄邊多了幾個人撐傘站著。
黎耀也在,他高舉手中熱氣騰騰的茶杯,示意孔綏回來補充□□力,中場休息……孔綏沒跟他強,車頭一擰就開回去了。
摘下頭盔,擦擦臉上的水,這時候她聽見身後突然突兀的說:“哎,那不是上次那個……是小太歲吧?是她在練車啊?”
另一個聲音跟著笑:“哦哦哦是她啊?還這麼拼,也不知道在拼點什麼,雨天還練。”
“怎麼了?”
“你沒看到上週她在重森市,就蠻一般的,好像是四五十輛車,最後第七名還沒完賽,一堆人在那車女騎不容易這那的,我覺得就是捧得太高了——”
“第七也還可以了,這種正經跑的,但凡上抖音開個帳號三五天都上萬粉絲,舔狗一群,流量不就有了咯,你拿十個第一的話題度,不如人家一個第七。”
幾個人的討論聲完全沒有收斂,壓低了點嗓門,但音量足夠讓她聽見。
“還淋雨練,搞得跟要進廠隊一樣。”
她聽得斷斷續續,只能從語調裡分辨出那點輕飄飄的打量,和臆想。
但她沒多大反應。
垂著眼,甚至連眼皮子都懶得抬——
一副隨便你們說的樣子。
慢慢把車停回維修區,熄火,卸車,動作一套順下來,誰也看不出她有沒有聽見那些話。
進了建築,雨聲就被隔絕在了室外,她把頭髮往後一抹,接過黎耀遞來的一杯溫熱蜂蜜柚子茶,白色菠蘿頭嘀嘀咕咕:“要我去把他們趕走咩。”
孔綏低頭喝了一口,緊繃乾澀的喉嚨被暖氣衝開,整個人終於覺得有點實在。
“沒事,人家給了入場費的。”
“哦,「UMI」有一個傳統美德就是護短,可以不掙這點錢。”
孔綏笑著搖搖頭。
休息不到五分鐘,她又扣好頭盔準備上車,路過圍欄那一帶時,下意識往那邊瞥了一眼——剛才那幾把傘已經不在了,那裡空蕩蕩的,像剛才那一幕根本就沒存在過。
“咧,那些人不在啦?”黎耀困惑道,“怕我出來打他們,自己先跑啦?”
“哦,沒有啊。”
孔綏點火,車燈一亮,轟隆隆的引擎震動聲中,她聽見旁邊,蕭胖子一邊嗦一根冰棒,一邊含煳不清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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