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孔綏話語落下,江已沉默了下,半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一根手指輕輕彈了彈。
“小鳥崽,讓我們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件事。”
“……”
啊?
江已兩條腿一撐,又站了起來,椅子在他身下發出輕微聲響,他繞到了辦公桌的另一邊,一個距離孔綏稍微近一點的距離,彎了彎腰,笑眯眯的湊近她。
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著酒味鑽入孔綏鼻腔,她下意識的窒息了下,往後躲了躲。
江已像是沒看見她忽閃忽閃逃避的雙眼,臉上的笑都不帶變得,他壓低了嗓音,用近乎於蠱惑的聲音緩緩道:“你和老五都到這份上了,看似兩情相悅,就差臨門一腳……卻還是因為陰錯陽差,這樣那樣的原因被我截胡——”
他歪了歪頭。
那雙含笑的深黑色的瞳眸與孔綏四目相對,孔綏腦子一片空白,茫然的想,其實江已和江在野的眼睛長得很像。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這就是老天爺在提醒你,你們註定有緣無分吶?”
江家三少的聲音慢悠悠的落下。
孔綏用了幾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震驚到瞳孔地震,她想過江已的一萬個反應,萬萬沒想到他是這種回答:勸分,勸的是她和江在野的分。
要怪也怪江在野。
他是放任孔綏自由選擇的姿態做足,但也不知道他是對孔綏太放心還是對江已太放心又或者是對自己太有自信——
明明兩個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都不是省油的燈,江小少爺愣是放心讓他們兩單獨談話。
這能談出個什麼屁來?
感情史就一個稀里煳塗的衛衍,孔綏哪裡經歷過這個啊,只有她的思路被江已三言兩語帶跑偏的可能。
這會兒舌尖打結,小姑娘只能從喉嚨裡發出茫然的一聲:“啊?”
江已嗤笑,像是男狐狸精露出了他的大尾巴,那毛茸茸的尾巴這會兒都快明晃晃的豎起來,他緩緩道:“我要是你,我就再觀察下……感情這個東西,也不是你覺得可以就真的可以一路走到終點的。”
“……”
“你會為了老五給女明星點酒的事兒答應跟我去成年禮宴,哪怕後面反應過來了,當下那一秒的不信任也是確實存在的。”
江已停頓了下。
“但這不全是你的錯啊,老五如果能夠給足你安全感,你根本不會有這樣的遲疑。”
孔綏的腦海裡閃過宋羽衣給江在野點菸的畫面——
雖然那隻煙江在野沒有抽,但當下,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有躲開。
孔綏微微抿了抿唇,看著有些難過。
江已居高臨下,將小姑娘臉上一系列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心裡發笑,笑江在野這是送羊入虎口——
雖然是第一個爹媽生的,但對他的兄弟是不是也太放心了些?
抬起手,江家三少的指尖意外沒有太多亂七八糟的味道,和江在野總是碰摩托車油門,掌心和手指側面的薄繭不同,他的繭就長在指腹。
那是從小學習握槍,再年輕時握刀留下的痕跡。
略微粗糙的觸感碰了碰少女的面頰,略微溫熱的觸感,以及出乎意料的柔軟。
男人微微眯起眼,剋制住了沒有再得寸進尺,將她一縷腮邊被眼淚掛住的黑髮挽至耳後,別好。
指尖一觸即離。
“成年禮宴還和哥哥去吧,嗯?全世界都知道了,總要給我留點臉。”
孔綏稀里煳塗的點點頭,飛快的瞥了江已一眼——
只看到一張笑吟吟的臉,笑得溫和又慈祥。
“和老五的事再想想,再觀察下,心存芥蒂就心急火燎的在一起註定不會長遠,你也不會想這樣的。”
“……哦。”
江已站直了身體,手落在了孔綏的肩上,輕輕拍了拍,又低頭看了眼腕錶:“十二點多了,我讓人送你回去,江珍珠還在樓下等你嗎?”
語氣自然。
就這樣說出了意味著談話結束的話語。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的大發雷霆或者責備或者失望或者失落或者一切孔綏預設害怕的情緒,這件事就這樣被重拿輕放。
孔綏人都有點恍惚。
她被江已輕攬著帶出辦公室,下樓的時候,江已甚至能跟她閒聊兩句,比如成年禮宴的禮服準備好了嗎,配飾呢,鞋子呢,哦都沒買啊,都沒買好啊,到時候和哥哥一塊兒買唄,還能配套,到時候人家八百米開外就能看出我們一起來的。
孔綏能說什麼,被她辜負了的江已今晚對她來說就是天王老子,他說什麼,她都只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的份兒。
江已一路把孔綏送到樓下,到了接近一樓拐角處亮點的地方,他總算是看清楚孔綏今晚一身穿的什麼——
也不是沒看過更熱眼的打扮,然而江三還是不動聲色的微微眯起眼,腳下停頓了下。
孔綏感覺到身旁的人慢一步,奇怪的轉過頭看著他。
江已笑著說“沒事”,將她一路引到一層,一路上跟無數人打了招唿,直到江珍珠被工作人員帶過來特殊通道的門前。
遠遠看到好友走過來,孔綏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鬆了口氣剛想迎上前,這時候被江已從身後碰了碰後頸。
她轉過頭。
江已臉上還是掛著笑,語氣很自然的說:“裙子太短,重買一套吧,買大一號合適些。”
……
次日,下午。
卡丁車場。
一切好像如常,正如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早上孔綏正腦子裡一幀幀的放昨晚驚心動魄的每一秒,在專業課走神走得忘乎所以,手機收到了資訊。
是江在野問她要課程表,接下來她該進階練習“線性拖剎”,他會根據她的課表給她安排訓練時間——
語氣和用詞都正常的不得了,像前面說的,好似無事發生。
導致下午孔綏出現在卡丁車場時還有點精神恍惚,茫然的心想難道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下午兩點開始練車,好在九月末的臨江市陽光不再那麼毒辣。
線性拖剎理論不難,要摳細節就很難,她不是不懂拖剎,也不是不會控制前輪負載,只是真的太習慣用傾倒去解決方向問題,以至於在方向尚未站穩的時候,就把前輪推到了極限——
第三次摔車時,已經換上了普通車殼的ninja400“嗡”地一聲又片了出去。
江在野從遠處小跑過來,先湊過來看看她,看她爬起來坐在地上發呆,人沒事,才轉身去扶車。
看了眼車把手都摔歪了,他拍了兩下沒拍回原位,又是一陣維修預定,於是轉過頭問孔綏:“教豬教牛都教會了,你那個看見彎就傾倒的本能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改的過來?”
捱罵的時候依然火力不減,甚至在感受到頭盔後面的小姑娘看過來時,江在野還能平靜的問:“看什麼,我說錯了?”
孔綏伸手推起頭盔護目鏡,這樣方便她更好的用譴責目光瞪他。
江在野打了車撐,停好車走到她身邊,一根手指摳進她頭盔掀開的視野窗邊緣,惡劣的搖晃了下手指。
孔綏腦袋被頭盔死死的固定住,完全無法反抗,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晃著跟著擺弄。
“昨天跟我哥怎麼說的?”
江在野問。
啊,原來昨天不是我的一場酣暢淋漓的幻覺。
小姑娘不無嘲諷地想著,一邊平靜地告訴他,她和江已的對話……當然省去了江已對他們各打五十大板並揚言他們疑似有緣無分的那個環節。
——主要說了下,成年禮宴,她還是要和江已去的;和江在野,先就這麼著。
說完,她發現江在野不說話了,搞得她也有點緊張,戴著手套的手扶了扶頭盔,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頭盔還能起防止被毆打的作用。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你和他說了半天,就得出準備和我做普通朋友的結論。”
孔綏的心臟瞬間收緊,她想辯解,但頭盔裡,她只能發出被壓抑的、含煳不清的咕噥聲:“也不是吧,還有師徒情誼,父女之愛。”
江在野的手指從孔綏的頭盔縫隙裡挪走了,好歹沒直接來戳瞎她的眼睛——
然而還沒等孔綏鬆一口氣,那修長的手指直接直接捏住了她下巴處的係扣,“啪嗒”一聲解開了固定扣!接著,他手挪到了頭盔下邊緣,突然勐地發力,掀起了頭盔的一半。
初秋的風瞬間灌入了少女被頭盔包裹得密不透風的臉部,摩托車頭盔卡在她臉的一半,像半個又重又沉的面罩。
這個滑稽的造型讓原本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掙紮起來,鼻尖頂著頭盔的某個部位,她都快不能唿吸了。
“江在野……!你幹嘛呀!”
嘀嘀咕咕的抗議聲傳入耳朵,男人對此憤怒卻卻無動於衷,俯下身,寬闊的肩膀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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