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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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新聞下面的評論嗎?”
“沒。”他聲音很淡,“沒那麼閒。”
懷中的人深吸一口氣,側過頭,順嘴咬了口他結實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噁心:“和你以前告訴我的一樣,那些人的說法太噁心,一邊說著‘好慘啊’,一邊嘲笑如果開春風狒狒而不是寶馬是不是就可以不撞得那麼慘……恨不得開盤,賭下一個會是哪個他們認識的倒黴蛋。”
她抬起頭,盯著男人緊繃的下顎,眼睛裡有著被厭倦點燃的火光。
“甚至只是騎摩托車的‘摩友’在冷嘲熱諷,高高在上的點評,普通網友都願意路過留下一句‘希望平安’,摩托圈的人卻只有把人當作談資、嘲笑的物件,甚至是所謂的‘獻祭品’。”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下,閉了閉眼。
“我從來沒看懂這個圈子,好像在光鮮刺激的速度與追求外,剩下的,甚至沒有一件算得上美好的東西。”
“漂亮的女生騎車就被追著叫‘摩媛’,無論別人如何解釋只是騎著上班通勤卻還是抓著人家辱罵為什麼不帶護具甚至詛咒她會出事故,同樣是男車手的騎行影片穿著背心褲衩甚至拖鞋都沒人問一句‘你為什麼不帶護具不怕死的早嗎’……”
“女生騎出一點名堂,擁有一點流量,在賽道上與人起爭執就被叫‘賽道公主’,好像連唿吸都是為了賺流量,為了博眼球才騎上那個破摩托……真正要出成績,卻想盡辦法的打壓,上一次在近海市的杯賽,差點在比賽前就被判未完賽,是我不夠小心的對待遊戲規則嗎,他們只是不想讓我贏。”
“我不知道嗎?站上那個領獎臺,他們向我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挑剔,他們說是因為車好,因為那天的天氣好,因為很多很多無關緊要的原因,總之和我這個人毫無關係。”
“那我摔過的車算什麼?我在雨中打著傘一遍又一遍的走過賽道算什麼?我在賽道上流過的血,受過的傷,為了修摔壞的裝備省吃儉用,又算什什麼?”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鋒利。
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怒火和委屈,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不斷割著她自己,她在講——
在講這個圈子千瘡百孔的不公平,排外,優越感和歧視。
不允許漂亮的女生,不允許擁有其他社會身份的名人,不允許有錢的世家子弟,甚至偶爾不允許從小犧牲所有課餘時間練車跑出成績的未成年小車手……
人們像烏合之眾,嗅著一點兒腥味便蜂擁,自命不凡、刻薄卻自以為幽默的嘲笑一切,以己度人,張口閉口就是“流量”,就是“博眼球”,就是“兌現”。
——拿著一些所謂的“規矩”雞毛當令箭,惡毒地踐踏和藐視生命。
少女的手攀附上男人的手臂,圓潤的指尖捉緊了他的胳膊,留下幾個稀碎米粒般月牙痕跡。
淚水終於開始模煳了視線。
“原海騎車不守規矩,可是他已經為這個付出了代價,不守規矩的是他,付出代價的也是他——其他人、其他人沒有資格再去嘲笑他遭遇的一切。”
眼淚奪眶而出,緊緊壓在男人懷中的臉蛋溼潤了他的胸前。
“江在野,我討厭這個圈子的氛圍,現在也開始討厭摩托車了。”
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和厭倦,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在口齒含煳的說出“討厭摩托車”的那一刻,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她爆發出一聲帶著壓抑的啜泣,滾燙的眼淚瞬間浸透了男人的背心……
太多的眼淚,幾乎要將他此時緊繃的皮膚也澆透。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所有的情緒都轉化成了洶湧的、不受控制的眼淚。
她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料,十指摳緊,將這些天埋在胸腔中的負面情緒如倒垃圾般,毫不客氣的傾瀉在他的擁抱裡。
——高懸的達摩克里斯之劍落了下來。
江在野沒有說話,事實上,他甚至沒有辦法將那句“都過去了”說出口,當懷中人哭到發抖,他只是收緊了手臂。
那雙結實的手臂,此刻成了她情緒潰堤後唯一的防洪牆。
“孔綏,我就是為了這個存在的。”
溫暖乾燥的大手撫過她因為汗水微微溼的髮根,汗液和洗髮液尚未散去的香,混雜著沾滿了他的指縫。
“我走在你的前面,你跟在我的身後,就算天上要下刀子,那刀也不會有落在你身上的一天。”
縱使前方是一望無際的雪域荒原,積雪過膝,冰凍三尺。
從來不存在所謂前人開拓的路線,也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是懸崖還是廣闊無邊、看不見終點的野地……
但他始終會走在前面。
沒有路,他會一步一個腳印的替她將路走出來,她只需要安然安心的跟在他的身後,不必向任何的坎坷低下她的頭顱,只要挺直驕傲的背嵴,踩著他的腳印一路向前。
——他就是為這個存在的。
他會親手打碎黑夜。
要帶著她,看到這條等著開荒的荒原路的終點。
“所以,如果前面會變得更好,你就再給這條路一個機會吧?”
窗外傾灑入霜白的月光中,他俯下身,親吻著懷中人因為流淚溼漉漉的眼睛。
“再往前走一走,不要討厭它,好不好?”
第109章 被窩下(上)
孔綏原本一氣之下說過“不想再騎摩托車的話,又拒絕聽江在野的回答,只是在她的概念裡,他的一萬種回答無非指向兩種方向:
不騎了。
或者是,怎麼可以不騎。
她拒絕聽江在野的回答,只是因為當下的情緒中,兩種方向的回答似乎都會令她難過——
若順著她說不騎,會讓她覺得自己在江在野眼裡大概和任何一個在賽道上玩票的人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哪怕國家她學得很認真,江在野教得很認真,眼瞧著B證要到手,過往的一切的努力,好像變成了輕飄飄可以被放棄的笑話:
但若逆著她說不準不騎,又會讓她覺得這個回答十分冰冷,當下事趕著事,她確實對整個圈子心灰意冷,連帶著對摩托車也厭倦。
生病中的人就是那麼難伺候。
但孔綏萬萬沒想到,江在野這種嘴巴硬得比大年三十過了開水的死鴨子還硬的人,居然在A和B的選項中創造了PLAN C。
他三言兩語,話依然不多,卻給了她遮風擋雨的承諾,抱著她,請她再堅持一下。
哪怕怨念橫生得快要成了厲鬼,孔綏也沒有辦法在男人這樣的舉措中挑出任何的毛病,於是上一刻埋在他懷中崩潰的哭泣逐漸止息,她的眼淚從狂風驟雨變作淅瀝瀝的一點後續,又最終化為一點點啜泣。
江在野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她的後頸,替她揉軟因為哭抽噠而僵硬的頸脖。
半晌,只聽見沙沙的聲音,蜷縮在他懷中的人換了個姿勢,突然用含煳沙啞的聲音問:“這、這段話,放在結婚典禮上,好像、好像也沒什麼問題,你這算是表白嗎?”
一邊抽噠還要一邊講長句子,但好歹最後的句末很重要,她口齒倒是蠻清晰。
江在野滿心無奈,卻又因為她這時候的重點跑偏到這種事上感到稍稍放下心來……
被少女的眼淚侵染得滿胸腔的鬱卒與擔憂驅散了些,若放了平時,他必定回答她“少說廢話”,但奈何此時人還埋在他懷裡流眼淚,他實在很難開口教訓他。
“這種話還適合放在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種其他人際關係中去說?”
“……我也沒聽過你安慰黎耀。”
“他還沒有因為任何事趴在我懷裡哭成這樣過。”
孔綏不說話了,但柔軟無力的手抬起來,爬上了他結實緊繃的手臂,汗溼的柔軟掌心捏著他一點也捏不動的肌肉,發現捏不動後,鍥而不捨的改成了撓。
江在野胳膊上像是被爪子撓似的,低了低頭又想笑話她像小狗。
“你覺得大半夜不睡跑來爬別人的窗躺進全是蕾絲邊的被窩裡是什麼很有邊界感的行為?”
江在野問。
孔綏將臉從他的胸口抬起,眼睛哭得紅腫,鼻尖也泛著粉紅,她哭累了,連帶著高燒的餘威,整個人顯得格外萎靡。
聲音因為空氣變得清晰了些,但還是啞:“你對我的床有什麼意見?”
江在野把手臂從她脖子上抽走,將她拎起來,放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從側躺變平躺,面無表情:“睡得我腰疼。”
孔綏像是疊疊樂的積木,穩穩躺在一塊更大的積木上,趴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她還想說他身上太硬,躺得她哪都疼。
但到底沒捨得從他身上爬下來。
喉嚨乾澀得發痛,她可憐兮兮地“嗯”了聲,柔軟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不老實的動了動。
“怎麼?”江在野問。
“餓了。”
她的聲音又軟又啞,帶著一點點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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