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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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等待區,原海的媽媽跟每一個來探望他的人說,“早就說了不讓他騎車”,“你也騎車嗎,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鬧得和小海一樣,別人說什麼都是次要的,爸爸媽媽會心碎”。
醫院蒼白的白牆下,中年女人不厭其煩的重複著這些話,但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一絲不耐煩。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其實這場劫難還沒有結束——
等原海醒來後,還要面對翻天覆地的人生,他需要用到輪椅,需要面對自己失去雙腿的現實,曾經理所當然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難關未過。
可是人生可能總也是這樣,關關難過關關過。
……
痊癒後的第三天,已經銷假回校,老老實實上了幾天課的孔綏終於出現在賽道上。
俱樂部的眾人包括小小文在內都對她表示出可了一定的想念。
找黎耀弄來小板凳,踩在上面,摩挲著給高度設定過高的佛龕換了供奉的水果,又認認真真的上了三炷香。
盯著香菸嫋嫋後,年輕的老爸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孔綏才問黎耀:“他人呢?”
黎耀表現出了一些如臨大敵的沉默。
……事情是這樣的。
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四天前的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畢竟“午夜爬牆私會”這種離譜又非典型性浪漫行為與“江在野”其人正義人設嚴重割裂——
在眾人看來,原海出事,孔綏因此病倒後,江在野全程基本算是不聞不問,表現出了一定程度上“相當冷漠”。
……到也不算意外,因為「UMI」俱樂部從始至終都明文規定了俱樂部車手禁止在山道壓彎等危險和譁眾取寵的行為。
這種事上出事,江在野不樂意搭理倒也正常,給原海擦屁股斷了事故現場照片,保全隱私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午後的維修房內,充斥著秋老虎的熱浪,空調要死不活的運轉著,空氣裡瀰漫著機油、橡膠、金屬配件鐵鏽味和屬於人類的汗味。
穿著短褲和帆布鞋,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長袖運動衛衣,乾乾淨淨的小姑娘與維修房內,維修區滿地的黑油汙顯得格格不入。
蕭胖子最先看到她,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嬉皮笑臉地說:“喲喲,看看這是誰來了?幾天維修房裡聽不見鳥叫,我們都想死你啦!”
孔綏臉頰微熱,和蕭胖子寒暄幾句——
實則注意力早就跑到了他身後的維修臺那邊。
維修臺上放著那輛熟悉的ninja 400,高高的升降臺上,這輛車部分配件被取下來零散放在操作檯上。
車後有人影晃動,男人未出聲招唿,只偶爾有鍍著一層汗的結實手臂時而閃現。
孔綏靠近,看見包裹在工裝褲的長腿,褲腿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漬。
男人渾身都是汗,黑色的背心溼透了,緊緊貼在精壯的胸肌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線條。
他頭髮有點亂,臉上、手臂上全是黑色的機油印子,整個人看起來粗糙得很,還熱烘烘的。
聽到她的腳步聲,車手拎著扳手的人抬了抬頭,掃了她一眼,臉上表情不曾變化……
甚至掃了她一眼後,他什麼都沒說,淡然地收回了目光。
——太冷漠了啊!!!!!!
這是站在門口的黎耀還是蕭胖子或者是歇在維修房內每一個人的心聲。
眾人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們的冷臉老闆與許多天未見的小姑娘雙雙站在角落,莫名其妙地,雖然兩人沒有任何對話,好像還是成功地將維修房分割成了兩個區域……
屬於他們的那一小塊地方被單獨抽離,無人能夠靠近。
良久。
“給你老爸上香沒?”
略微粗啞的嗓音響起,打破沉默。
蹲在維修臺後,江在野站起身,隨手扯過脖子上掛著的髒毛巾擦了擦汗,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再次抬起,鎖定站在操作檯另一邊的小姑娘身上。
目光相撞。
男人眼中沒有半點對於她迴歸的喜悅,反而帶著一股懶洋洋和意味不明的怠慢。
“上過了,還換了點供果。”
“嗯。”
他視線下移,極其隱晦地掃過她露在寬鬆T恤領口的一點點鎖骨隱隱,又掃過她短褲下的兩條筆直白皙的腿——
目光在她凸起的粉色腳踝上停留了幾秒。
這種飽含侵略性的目光,現場大概只有切實經歷過的孔綏能看的明白,在黎耀忍不住提醒“野哥,注意友好”時,孔綏伸手扶了扶操作檯。
……被他兩眼看到腿根一軟什麼的,她是不會承認的。
她偏開頭,主動躲過他的視線。
“哎喲,野哥,你不要用這麼可怕的眼神殺人了,那天小鳥崽也不是自己偷偷去的勤摩山,你不也在場嗎——喏,喏,喝水!”
旁邊的黎耀塞過來一瓶冰鎮的東方樹葉,試圖緩和氣氛。
沉甸甸的飲料入柔軟白皙的掌心,孔綏面無表情地將水瓶遞出去,隨著男人的靠近,那股強烈的熱氣和淡淡的汗味混雜著他身上的氣味全方位籠罩下來。
“我還得調一會兒這車,今天你先用黎耀的R3練……去換裝備吧。”
他接過水,擰開,聲音低沉沙啞。
從車後繞出來,他站在距離孔綏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她隨意一動,就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滾燙的體溫正透過空氣侵襲著她。
在旁人看來,這就是正常的交談距離,頂多算是野爹給的壓迫感重了點。
“這車為什麼上操作檯,我最近又沒摔它。”
“改幾個引數。”
“為什麼?”
“我要用。”
“你怎麼又要用了,你都不參加中排量的比賽了,送人家的東西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在野聞言,笑了聲。
這意味不明的笑,笑得整個維修房的人都進入備戰狀態,蕭胖子支稜起來:“屁、屁大點事,你們,別又來勁吵架啊——”
也是被這兩個炮仗似的人整怕了,一言不合就吵架,最後俱樂部全體跟著吃幾天低氣壓的虧。
伴隨著男人湊近後的低聲一笑,鼻腔裡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孔綏有點兒受不了,強裝鎮定,想要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這時候,江在野突然伸出手——
他手倒是蠻幹淨,放下扳手,就這樣狀似隨意地伸向了她。
孔綏眨眨眼,心跳漏了一拍,嚇得僵在原地。
然而男人的手只是揪住她的衣領往旁邊拽了拽,與此同時,在他們身後,小小文把自己的車從車庫裡推出來。
“別擋道。”
他嘴上說著教訓的話,那隻手卻在收回的瞬間,極其隱蔽且快速地,用充滿粗繭的指背,在她白皙鎖骨的末端狠狠刮蹭了一下。
粗糙與細膩的極致觸感。
那一下刮蹭,帶著砂紙般的粗礪感,和他掌心滾燙的溫度。
孔綏垂落於身側的手指勐地蜷縮,抬頭看向他。
男人卻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水,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滑落,流過滾動的喉結,最後沒入溼透的背心領口。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轉過頭,臉上有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
領口開太大。
“……黎耀的車放哪了?”
頭髮一根根豎起來時,她秒慫,再也不跟他計較這輛ninja 400的歸屬權,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有些時候,親密接觸就像潘多拉魔盒,把盒子開啟,將純情、純愛、羞澀、溫情,忐忑等一系列的玩意兒倒出來,用抽水馬桶沖走,盒子底下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食之味髓的欲。望。
“在車庫。”
江在野把水瓶往旁邊工作臺上一擱,向著車庫方向偏了偏頭。
“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車庫時,黎耀還要後面喊“好好說話別吵架也不許打架”。
車庫在維修房的後面,內堆滿了零件和輪胎,還有一排排賽道用車,相比起集裝箱裡的悶熱這裡面倒是涼快得多,一道牆擋住了外面眾人的視線,這裡的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橡膠味。
孔綏正彎腰看一輛新出現的白色阿普利亞,試圖從上面的貼紙辨認這是誰的車,結果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人拎著腰,一把拎起來,放在了最近的那輛川崎大牛上。
……江在野的車,上次去勤摩山孔綏騎的那輛。
他倒是一點不擔心她是不是有心理陰影。
男人高大的身軀壓了下來。他兩隻手撐在車油箱和後座駝峰上,將她徹底圈禁在自己懷裡。
沒有立刻俯身下來碰到她。
那張在眾人看來過分嚴肅到嚴厲的俊臉此時就懸空在她上方,近在咫尺的距離。
“脾氣那麼大。”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蹭到她的鼻尖,聲音低啞得像是含著沙礫,“用一下你的車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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