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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在野說:“他也不一定是惡意,從考了B照他就進我俱樂部了,天天被前輩和老闆耳提命面禁止山道炫技壓彎,久而久之就形成這種觀念——前幾天黎耀去看過原海,帶了些慰問品,錢他們自己自願掏的,小小文掏了一千塊也不算少。”

“……我又不知道。”孔綏眉毛鬆懈下來,有些悵然,“我就是聽他說什麼‘蠢’和‘活該’,實在是太難聽了,好歹是認識的人,這還不算惡毒嗎?”

“他是講話難聽,但他的態度不是在幸災樂禍。”江在野提醒,“如果當時聊天氣氛稍微好一點的話,他應該不會講得那麼難聽……再說了,多難聽的話你不知道來跟我告狀嗎,非要自己去動手?”

孔綏抬起頭望過去:“我跟你告狀你能向著我嗎?”

江在野面無表情地坦然回視她。

——意思是你在說什麼廢話?

這下孔綏是徹底沒脾氣了,舔了舔下唇,又把那瓶冰鎮的可樂喝了兩口。

討好似的把自己的腳往男人手裡塞了塞。

後者看似不太領情,把她的腳推回躺椅上放好。

兩人正相對無言,孔綏正絞盡腦汁說點什麼動聽的話哄哄他……再順勢和他聊一聊CRRC的事。

畢竟她的B證也快考下來了,參加這個比賽絕對是她的職業規劃內的一環……

之前邀請函郵件她看過一眼,揭幕賽的地點好像被設在重山市,那是國內著名的山城,所以賽道情況好像也比較特殊。

縉雲山國際賽車場,全國賽事摔車率最高的賽道,聽說是很多技術不成熟的車手的噩夢。

她想問問那個賽道是怎麼回事。

她正欲開口,這時候維修房門前傳來一陣喧鬧,小小文被黎耀和另一個俱樂部的成員一左一右夾帶進來,然後滿臉不情願地走到孔綏面前。

站穩了,少年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哼哼唧唧的說:“對不起。”

孔綏眨眨眼,仰著脖子沒吱聲。

直到旁邊江在野踢了踢躺椅,她才“哦”了聲,目光掃過小小文蒼白的臉:“我也有錯,天塌下來不該動手打你,我也跟你道——”

話還沒說完,突然看見小小文臉色一變,轉身衝出維修房,扶著門口的垃圾桶吐了幾口黃疸水。

孔綏:“?”

孔綏:“我的道歉有那麼噁心?”

她話語一落,就看到小小文順著維修房的門框往下滑,蕭胖子剛巧路過,“哎喲”一聲把人一把拎起來。

旁邊一道高大的黑影站起來,江在野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小小文那不太有血色的臉,問了他幾句,然後轉頭跟孔綏說,起來,去醫院。

……

孔綏也沒想到一巴掌能給人拍成輕微腦震盪。

當時隔著頭盔拍的那一巴掌,顯然頭盔防腦殼骨折或者骨裂或者碎得稀巴爛,但是並不防腦震盪。

小小文拿著檢查結果,對自己的腦袋脆弱得像西瓜似的一噼就開無語凝噎,孔綏把“對不起”講到爛掉,下輩子道歉的份額都快用掉了——

這一次是真的感到愧疚。

江在野在旁邊抱臂看著他們兩人表演,小小文明確表示不會追究孔綏的責任……

而看孔綏當時臉上的表情,看樣子短期內她心中的皇帝可能要換一個人來當。

江在野看他倆很有一副“就這樣吧”的息事寧人氣氛,在旁邊表情淡然的插嘴:“真算了啊?你現在去警察局報警,看看能不能關她個十五到三十天。”

話語一落收到小姑娘的瞪視——

不那麼理直氣壯,但目光在警告他趕緊閉嘴。

江在野並不吃她的警告,低頭,衝她涼涼一笑。

男人的語氣裡有一股子山雨欲來的氣氛:“不給你長長記性,下次還隨便動手,換了別人還能這麼好說話嗎?”

孔綏哽了哽,到底是沒找到話來反駁,垂頭喪氣的低下頭,擰巴了下自己的手指。

這是真知道錯了。

……

醫院的燈白得刺眼。

孔綏站在走廊盡頭,像霜打的茄子,剛剛用自己的手機給小小文打了輛尊享專車恭送他回家,只因為護士提醒了一句,那位腦震盪的病人需要靜養,接下來幾天不要情緒激動或者進行劇烈運動。

一時間變作揹負如山般沉重人情債的女人,而她身後本應該給予她庇護的男人……

此時正忙著對她冷眼相待。

小小文做檢查的醫院正好也是原海所在的醫院,送走了小小文,孔綏決定去探望下罪孽的根源。

要說命大,原海也確實命大,被碾成那樣了愣是也就一週出了ICU,回到普通特護病房。

病房在特殊樓層,她推門進去時,江在野沒有跟她一起進門。

男人立在門口,靠著牆,沒有進去刷存在感的意思。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的天陰沉沉的,也不知道從哪一秒起陽光明媚眼看著就要下雨。

原海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看著挺精神,孔綏推門進去飛快的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原來一個鮮活的生命真的可以用“枯萎”來作為形容詞。

目光在掃到腿部以下幹扁下去、無支撐的被子後,她就不敢再多看,立刻把目光放回了原海的臉上。

開門的動靜讓床上的人轉過頭來,看見孔綏探進來的一張臉,愣了一下,隨後勉強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孔綏走到他床邊,在病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沒說話。

原海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頭髮還有點兒亂,幾根頭髮因為秋燥靜電有點突兀的豎起來,看起來有點呆……

原海想笑。

又不太笑得出來。

“今天這麼有空?”原海是閒聊的語氣。

孔綏沉默了下,用擰巴的語氣乾巴巴道:“來醫院有點事,順道看看你。”

欲蓋彌彰是不對的。

“行了,別演了,我看到群裡說,你為了我的事跟小小文幹了一架。”原海揭穿了她,語氣很輕,半開玩笑似的,“真的假的啊?”

她偏開頭。

原海笑了:“看來是真的。”

孔綏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願意多說——

為什麼跟小小文幹架,還不是就因為他出言不遜,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也不用跟原海再說一遍。

開不了那個口,像二次傷害……

她不擅長安慰,更不擅長面對這種結果。

原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下次別這樣了,其實他也沒說錯什麼。”

她抬眼。

“這幾天躺著,沒事幹,足夠我把事情來來回回想過很多遍,剛開始是覺得倒黴和不甘心,覺得這種事怎麼會落在我身上。”

他聲音慢慢。

“後來看著網上也有了這個事的報道——那些人說的東西,我剛開始看得差點氣死……這還得再謝謝你,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狼狽的躺在車輪子下面的照片被髮得全網到處都是,可能配合那些圖片,我已經氣死了。”

孔綏眼皮子跳了跳。

“別把那個字掛在嘴邊了。”

她抿抿唇,伸手戳了戳年輕人蒼白的手背,那裡有滯留針的膠布貼著。

原海“哦”了聲,看上去無所謂:他本來就是去鬼門關走過一圈的人。

汽車輪胎下,他幾乎看到了閻王殿的輪廓大概長什麼樣。 ”我意思是,其實剛開始我也很生氣那些有的沒的言論,覺得這些人幸災樂禍什麼呢,少了我一個他們就能發財似的——後來想想,不只是我,好像每一個摩托車車禍的新聞下面都是這樣的評論。”

可能除了事故主人,甚至沒人覺得這份惡毒有新的創意。

人們刷到新聞,點開評論區,看個熱鬧,然後划走。

以前他也是這樣的。

原海想了想,手無意識的在被面滑動,一邊說:“小小文說了什麼他大概也跟我說了,還跟我道歉來著……其實吧相比起網上那些人,他說的也不算過分。”

“你別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孔綏說,“過幾天大家都忘記這件事,他們的說法影響不到你,你還是——”

生活總是自己的。

原海笑了起來:“這件事上,你突然變得很像個師父。”

孔綏眨眨眼,嘟囔:“以前不像嗎?我教你騎車時……”

原本想說“教你騎車時可沒藏著掖著”。

話說到一半又說不下去了。

因為再也沒有可以騎車的原海了。

原海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他盯著她看了很久,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開頭,盯著病房外的在秋風中搖曳的樹梢看了一會兒。

“其實那天晚上我有話跟你說。”

他說,“我當時躺在大貨輪胎下面,以為我會死,覺得挺對不起我爸媽,除此之外,還覺得因為有要說的話沒能說完,要就這麼死了,也挺對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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