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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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結束後,觀眾席上多少有一些對他質疑的聲音。
大概半個小時的休整和微調車輛資料時間後,進入P2階段。
P1階段的戰況不算激烈,因為大部分的車手都在適應大賽氛圍和當日氣溫與風向,P2階段一開始,氣氛明顯有別於P1。
前幾圈所有人都在找抓地,縉雲山賽道的起跑壓力區從 T1到 T4連著下坡重剎,輪胎還沒真正醒過來就被壓進極限……
稍微急一點,前輪就會立刻滑動。
在陸續有三輛車在T1出發點至T4區域側滑出賽道時,人們就能切身體會到,此賽道名副其實的“不友好”。
江在野的前兩圈還在老大爺遛彎。
至少在看臺上,觀眾們都這麼覺得,他不搶彎心,不去貼最內側的白線,只在每個制動點讓車身姿態規整,循規蹈矩得像是來拍摩托車教學紀錄片。
等到P2階段進行到一半,距離排位時間正式結束還有十五分鐘,江在野的排名到P4維持了一會兒——
孔綏看了看大螢幕上的時間,和那個好一會兒沒怎麼變動過的排名,多少有點著急。
舔了舔乾澀的下唇,將耳邊一縷發挽至而後,她忍不住想:這人怎麼回事,明明三十歲不到,怎麼就突然全方位的斷崖式衰老了?
比賽沒激情。
上床沒動力。
做事古板又老套,脾氣壞得像更年期。
孔綏腹誹不已,正拽著江珍珠的衣袖問她家最近是不是伙食有問題,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從勐虎變Hallo Kitty了……
就在這時,男人的畫風突然就變了。
毫無前兆的畫風轉變,明明前面到T7,他還在老大爺遛彎式的常規騎法,但在這一圈內,當他衝向著名的T8「雲梯彎」,卻讓全場起了雞皮疙瘩。
T8的下坡重力像一隻手按住車頭,把前輪往地裡釘,護牆、樹影、山風在視野裡連成一條線……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總是逼得大多數車手本能求穩:提前松剎、早點轉向、讓車頭變輕,只求穩穩當當在這個圈內活下來。
但這一次,江在野卻沒有再保持這個訴求。
制動點到來時,沒有再一口咬死剎車,也沒有急著把車切進彎衝,他把剎車延遲了——
並不突兀的一個延遲動作,車身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志在必得地慢慢壓下,於是拖剎被他拉成一條又長又直的線。
前輪負載一直在,穩得像一塊沉鐵。
當ninja 400傾倒時間已經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習慣中的時限範圍,觀眾席裡有人罵出聲:“他還不放?!”
當越來越多的喧譁聲和討論聲嗡嗡在賽道上空盤旋……
頭頂上,大螢幕立刻給了66號車手一個特寫。
ninja 400的車頭在下坡中沉得極深,前叉壓縮到幾乎沒有餘地,發動機聲音尖細得像是在吹哨——
那是轉數已經拉到了這輛車的極限。
可車身沒有一丁點抖動,沒有那種隨時可能側滑的徵兆,當眾人把雲梯彎當成要躲開的災厄,卻有人把它當成自己脫穎而出的青雲梯!
他等到最後一瞬——
等到前輪反饋清晰,才勐地用一次乾脆的反向推把車壓進去!
那一下像殺器被扣動扳機,整臺車瞬間落在正確的弧線上,線路短得兇狠,姿態卻足夠乾淨利落!
剎車還在。
線性剎車被控制的幾乎完美,不斷收放,像把一根線從指縫裡一點點抽出去。
“他在雲梯彎裡還在剎!”
“這還不摔啊?”
“兒豁,膽子真滴夠大咯,人還是要出國見世面哈?”
在周圍此起彼伏的討論聲中,誰也沒注意到,在江在野展示出他在T8的第一個長拖剎時,觀眾席上,一個小姑娘像是被踩著尾巴的狗似的,“汪”地一下蹦了起來——
她瞪圓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趴在欄杆上,她踮著腳,眼睜睜地看著賽道上的ninja 400。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點位,每一個細節!
都在按照她於一周前放置在他辦公桌上的那張資料計劃圖上完全重合!
孔綏跺了跺腳,用把腦袋擰斷的力道,重重虎頭,眼巴巴的回頭去看身後座位上的Martin。
語言不通,不妨礙這個歐洲人衝她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抬了抬鴨舌帽的邊緣,衝她比了個肯定的大拇指手勢。
孔綏先是露出三秒呆滯神情,第四秒“啊”地尖叫了聲,轉身像是一枚憤怒的小鳥一股腦扎進江珍珠懷裡——
“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江珍珠當然一頭霧水。
“你幹嘛一臉嬌羞?江在野在賽道上給你比心了怎的?!不能好好比賽嗎?!有沒有競技精神?!”
孔綏紅著臉,抱著她的腰,一邊亂蹭一邊用最簡單的話告訴江珍珠,剛才江在野做了什麼。
“其實要是讓我上,我也會老老實實用短拖剎的。”
孔綏眨巴著眼說。
江珍珠似懂非懂:“那你在那張圖上,建議他用相反的騎法,你意思是你在找打?”
“……不是啊,”孔綏說,“因為他是他。”
江珍珠“……”了下:“好了行了不許說了你就是找打——爛鍋配爛蓋,你也是變態。”
孔綏才懶得聽她對自己的誹謗,她激動的上躥下跳、激動不已,覺得江在野這件事做得浪漫至極,比在賽道上給她比心浪漫個一千萬倍。
而在她同江珍珠的對話間,腳下賽道上,ninja 400已經快要完成了本圈的刷圈——
計時器的第三段亮起紫色。
第四段也亮紫。
最後一段,當ninja 400於T16回山彎的上坡出口把車站得極早,衝線那一刻,螢幕重新整理。
【ZAIYE JIANG P4→P1】。
看臺上先是靜了半秒,像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隨後,爆發出了一陣爆裂的歡唿與鼓掌聲。
所聞之處,全是讚揚與心服口服。
……
江在野很雞賊,顯然他在計時練習時間把「雲梯彎」當做「青雲梯」的舉動影響了一些後面刷圈車手的判斷。
抓緊最後的十分鐘,開始有一些資質不錯的車手試圖模仿他的騎法——
但因為事先缺乏計算與技術上的不到位甚至是與個人騎行風格不符合,能夠成功模仿的寥寥無幾,甚至因此,陸續有幾輛車側滑,嚴重摔車。
這一天的揭幕賽400CC組P1P2練習時間結束時,江在野以排位第一的成績進入Q2,即將在後天的比賽中爭奪正賽的首十二發車位。
比賽結束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
孔綏跟著江珍珠屁股後面一塊兒去餐廳的時候,拼命用短影片軟體不厭其煩的重新整理,看圈內人士對江在野的彩虹屁——
倒不是有多愛聽別人誇他。
主要是這件事上,那些人吹他多偉大,有一種變相在吹他背後的神秘女人——也就是區區不才在下鳥的既視感。
她一路頭也未抬。
等到了吃飯的地方,進了門,一抬頭終於看到靠裡面的桌邊坐著幾個人,除了技師Martin還有幾個宗申廠隊車手,其中兩個孔綏在泰國已經認識,見她走近,熱情的跟她打招唿。
“喲,野哥,你小徒弟也來啦!”
“都不是小徒弟了,這是小尾巴——哥走哪跟哪唄?”
“來來來小鳥,讓哥哥看看長高沒!”
“哎呀去你的,不要夾著PY猥瑣講話!”
坐在眾人中間,江在野抬起頭,與孔綏短暫對視三秒。
然後伸手,拉開了他旁邊空出來的椅子。
動作做得利索,嘴巴上依然是屁都不放一個。
餐廳里人聲鼎沸,熱騰騰的蒸汽模煳了視線。
男人下了賽道大概緊急洗了個澡,頭髮還有點兒溼潤……
脫下了賽道連體皮衣,他依然是牛仔褲和T恤加衛衣外套的普通穿著,一身黑色坐在那顯得利落又沉默。
拉開椅子後,他便垂下眼皮,漫不經心地玩著手邊Martin的Zippo打火機,指尖那一簇藍火晃了晃。
“去啊,坐。”
江珍珠壓低聲音,在孔綏背後狠狠捅咕了一下。
“剛他媽在賽車場恨不得飛下去親他一口,這會兒又仇恨上了,你的愛消失的也太快。”
此時兩人已經走近。
聽不得江珍珠在那嘀嘀咕咕說什麼“親他一口”“你的愛”,雖然更過分的事都做過了,孔綏卻還是覺得臊得頭腦發昏——
生怕江在野聽見了,事後又跑來嘲笑她,她抿了抿唇,秉持著一張冷豔高貴的臉,順著江珍珠推搡的力道,在男人身邊坐了下來。
兩人的肩膀隔著幾釐米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熱氣,還有賽車場整備區公用的開架洗髮水過分濃郁的香。
在她坐下的一瞬,江在野玩火機的動作停了。
男人側了側臉,餘光掃過身邊小雞似的蜷縮著肩膀,生怕跟他挨近必要計劃外多一毫米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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