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82頁

3,16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孔綏露出“這個很厲害的陌生叔叔為什麼要跟我說話”的恍惚,手指蜷縮了下,她支支吾吾。

江在野嚴重懷疑自己的出現讓她更加緊張了,無聲的嘆了口氣,彎了彎腰,湊近了她一點,衝她噴氣:“我幫你把車推出去?”

孔綏說:“噢。”

於是江在野把自己的那輛雅馬哈R3交給了廠隊維修師,然後屈尊降貴的推著孔綏的ninja 400出了維修房。

維修房後有一顆很大的樹,樹蔭遮掩至賽道內,陽光透過雲層,帶著雨後的溼氣很溫柔的照射在賽道上……

剩下的再透過樹影,成了光柱,照射下來。

江在野立在一束光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孔綏彎了彎腰,一熘煙似的一路小跑來到男人身旁。

“你的車呢?”

“維修師會推出來。”

“那一會兒你還要去取,豈不是要耽誤時間了。”

“已經耽誤了。”

“啊啊啊啊那——”

“無所謂。一個小時夠用了。”

孔綏看著前方本組P1階段開始計時,一些車手爬上了自己的車,引擎聲此起彼伏。

同江在野並肩,推著那輛ninja 400走出樹蔭底下,孔綏慌慌張張的準備戴頭盔時,明顯感覺到看臺上的騷動聲大了些,她轉過頭——

看見賽道上方大螢幕上,鏡頭對準放大江在野的臉,停留了大概四五秒後,看臺上有雷鳴掌聲;

然後鏡頭一挪,她看到自己的臉。

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哎喲這是全國全平臺直播,抱著還沒來得及戴上的頭盔,少女侷促地衝著大螢幕憨笑了下……

看臺上的掌聲依舊熱情高漲,如暴雨雨點落下。

“好多人給你鼓掌。”孔綏轉頭對江在野說。

江在野把車推到發車位,踢了腳撐停好,不急不慢的直起腰,掃了湊過來的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看臺方向,最後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告訴她:“那是給你的掌聲。”

……

P1和P2階段各三十分,一共一個小時,所以剛開始上來車手都不會立刻拉全速,會進行一到二圈的單圈熱身,適應天氣和氣溫還有調整胎溫至最佳狀態。

孔綏扣下頭盔面罩,外面的吵鬧和喧囂一半被隔絕,餘光看到大概十米開外,寶藍色的R3旁,江在野正慢條斯理的戴手套,淡定到讓人討嫌。

不再看他,孔綏在摩托車頭盔後深唿吸一口氣,爬上自己的ninja400。

前方寬闊的主直道沒有任何壓迫感,護欄退得很遠,天空乾淨而低垂,整條賽道像一塊被精確打磨過的平面。

沒有山影環繞,也沒有高度產生的視覺落差,遠處的彎道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到幾乎顯得溫和。

整個世界好像被強行隔離。

只剩下她“砰”“砰”一下又一下有力撞擊胸腔的心跳。

孔綏擰動油門的時候,第一萬次在心中覆盤,這條賽道很長,平均速度高,不能激進,注意節奏,丟掉的時間並非因為油門催的不響亮,而是在意識不到的細節上慢慢漏掉的。

然而心裡建設做了一萬遍,車開出去熘達一圈磨合好胎穩後,她緊張狂跳的心臟沒有平復太多——

當龍門架上象徵著計時器運作的綠燈亮起,正式提速出發時,她還是下意識地把節奏提了上去。

油門擰得很果斷,轉速上升得乾淨利落,車頭在起終點直道末端變得輕盈@她比平時更早地進入加速區,也更晚地結束它。

這種狀態她很熟。

身體前移,剎車拉下去,前輪負載建立得很快,車沒有任何不穩的跡象……

只是那一下剎車,她比自己計劃中多停留了半拍。

心中“咯噔”一下,她心想糟糕了,但是很顯然這一下的分神,就像是太平洋上那隻莫名其妙停留的蝴蝶真的煽動它的翅膀——

進入第一組高速彎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時間在被推著走……

哪怕每個彎道她都覺得很絲滑,沒有困難,一切的路線規劃也在計劃裡,可她卻始終沒能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摩托車對她本身的反饋上。

就像一層薄薄的膜,朦朧地蓋在感知之上,她沒有辦法捕捉到和車共進退的那種默契。

她在彎中做了幾次極小的修正,幅度不大,油門開合依舊果斷,動作依舊利落……

只是判斷的落點總是偏了一點點。

而這個賽道如此考驗基本功,它不會放大這種偏差,它只是把每一次微小的調整平攤到整圈裡。

如同墜入了什麼不得了的怪圈,感覺越怪越要調整,越調整則越觸犯禁忌,進入中段「天府長弧」時,她刻意提醒自己穩住,不要再去想著再這個組合速度環裡去彌補什麼——

視野完全開啟,賽道像被拉直了一樣,右側的弧線延伸得很遠。

她讓油門保持在一個偏高的開度。

身體姿態穩定,膝蓋貼地,線路貼近內側。

前幾秒,她覺得自己做的還不錯,但是很快的,熟悉的不安再次浮上來……

前輪反饋沒有變差,後輪抓地也在正常區間,可她的大腦開始不斷確認同一件事——

【好像哪裡不太對,這樣到底行不行?】

“確認”這件事的本身,就已經在消耗她的節奏。

微調了一下油門角度,又很快把它推回去,這一來一回,車速沒有明顯下降,卻讓整個彎段變得不再連貫。

等到彎尾,她想把油門提早開啟,推力出現得稍慢了一點,她下意識地補了一下……

補償並不劇烈。

只是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可追溯性。

後半圈,她依舊騎得很快——

剎車點準確,出彎果斷,身體動作沒有猶豫。

可每一個動作之間,都像隔著一層無法消除的間隙……

節奏被拆成了一段一段。

等到她第一次全速衝過計時線的時候,整個人的思想是麻木的,她慢慢減速地靠邊滑行時,一時間有點兒茫然自己應該做什麼……

直到一抹熟悉的寶藍色身影,與她擦肩而過,江在野也剛完成了一圈他的正速圈。

……

哦哦。

看看成績。

孔綏回過頭,看著大螢幕上的記錄,她先是在最上方的位置找到了【ZAIYE JIANG】的熟悉名字,2′59″11,暫時位居第二。

頭盔後面,小姑娘眨眨眼,然後再去看大螢幕上找自己。找了一會兒,第一次挺茫然的在大螢幕上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得不退回維修房那邊,去看維修師胖子手中舉的資訊牌。

【SUI KONG 3′08″68 P55】

孔綏看著自己剛跑出來的圈速,沒有太多意外,甚至覺得這成績好像還比她想象中稍微好一點……

這個數字落在預期範圍內,不是她練習成績裡最壞的,當然也不是最好的,成績如同今日份天氣,朦朦朧朧,給她一種整個人墜入了“不那麼舒適的舒適圈”,不溫不火。

她清楚自己沒有真正跑完真正的天府國際賽道。

維修房周圍的聲音迅速填補了空白,其他車手還在跑,風聲和排氣聲在遠處疊在一起,她坐在車上,抬頭,看向賽道方向——

賽道依然在那,陽光似乎變得更加明媚,但剛才那一圈並沒有發生任何值得記錄的事情。

她抬起手掀開了頭盔面罩,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風吹過來,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用力屏住唿吸。

她又用了一圈的時間試圖調整自己,在激烈競爭的計時階段,她幾乎成為了整個賽道上最悠哉的人,像老太太過馬路似的……

隱約聽見頭盔外,解說員好像也注意到了她,說:“77號選手選擇繼續調整狀態,在這一圈她暫時位列P62的位次。”

哦,這才過去五分鐘,她又掉了七名。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對於這個成績與排名位置,想必在場的許多觀眾已經能夠接受,作為全國第一位參加CRRC公開賽事的女騎——”

孔綏面無表情地拍擋風口罩,將那個聒噪得叫人心煩的聲音阻擋在頭盔之外。

天府那條長直道被冬日的光拉得很白,她趴在車上,肩背痠得像被拆開過一遍……

油門明明還開著,整個人卻像被困在一團軟泥裡——

每一個彎都晚半拍,每一個剎車點都要靠意志往上拽。

好睏,這個天氣太合適睡覺了。

好像……

有點跑不動了啊。

……

還真在頭盔裡硬生生打了個呵欠,此時距離P1階段結束還剩下大概十分鐘,滿打滿算大概夠再全速跑兩圈。

但孔綏已經覺得狀態不對,高度的緊張過後是詭異的倦怠,整個人的狀態在極端的左右搖擺。

那種在賽道上,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卻改不過來甚至越發錯誤就像無盡深淵漩渦……

就在孔綏心想,要不別搞自己心態了,P1階段放了算了,等中間休息時間找野爹罵一頓……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