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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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的語速陡然加快,“是不是因為我最近太忙了,沒有好好陪你。還是因為嘉榮的教育問題?我已經在找專門的老師了。還是之前一直答應帶你們出去玩的事,前段時間事情太多了……我現在就訂機票,我們明天就去!”
“跟這些沒有關係,”白聽霓打斷他越來越凌亂的揣測,“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誰跟你說了什麼?”
“你應該清楚。”
“我應該清楚……”他喃喃地重複,腦中思索著她最近的行蹤,“未來城?河西村?你最近一直在這些地方跑,就是為了抓我的把柄嗎?”
“經繁,”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這樣是哪樣?”他突然激動起來,“你覺得我卑鄙,覺得我可恥,覺得我面目可憎,所以想要離開我?!”
他的聲音提高,帶著防禦的指控:“可是你答應過我!你說無論我什麼樣子都會愛我,不會離開我!你自己親口承諾的!”
“可這樣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嗎?”她靜靜地看著他,聲音漂浮在夜色中,“經繁,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你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梁經繁愣住。
他呆呆地看著她,眼中的憤怒與指控凝固,終於聽懂了她說的到底是什麼。
她不是在審判他的作為,只是在痛惜他的選擇。
蒼白的唇瓣翕動,又徒然地開合幾次,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在你身上看到過你的渴望你的掙扎,我想要拉你一把。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毀滅的力量佔了上風,你開始接受這一切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原來是因為我。
“可如果這場婚姻是禁錮你的鎖鏈,我寧願斬斷一切!”
“夠了!”梁經繁勐地出聲打斷她,從床上起身,胡亂扯過浴袍披上。
“咣噹”
動作太大,袍角掃落了床頭櫃上的水杯,發出驚心刺耳的碎裂聲。
透明的玻璃渣四處飛濺,已經涼透的水潑了一地,濺溼了他的小腿。
“我不想聽這種話,我先去洗澡了,今晚就當你什麼都沒提過。”他背對著她,肩膀劇烈顫抖,頸背線條繃出一道僵硬又脆弱的弧線,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低頭繫著腰帶,可手指穿梭幾次都沒有成功打上結。
白聽霓拉住他的胳膊,“你別這樣,我們……”
男人勐地扭過頭,雙眼泛紅,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瀕臨瘋狂的神情,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說夠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白聽霓怔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他暴怒到近乎猙獰的表情,眼淚在此時終於無聲滾落。
她的眼淚,像一針清醒劑,扎進他沸騰的神經。
男人臉上駭人的神情瞬間褪去,進而被一種更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像是突然從一場混亂的噩夢中驚醒,然後撲回床邊,緊緊將她摟進懷裡。
“對不起霓霓……對不起……我不是吼你,我沒有辦法,我愛你,哪怕付出一切,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經繁,愛應該錦上添花,絕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樣的存在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錚鳴的斷絃,發出絕望的顫音,“我不管什麼錦上添花還是救命稻草,我只要你。”
滾燙的眼淚落下,砸在他的肩頭,彷彿要燒穿他的靈魂。
他稍稍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胡亂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可卻越擦越多。
“霓霓……”他神色悽惶,聲音在發抖,“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不是嗎?”
“可是阿繁,有些東西,比愛更重要。”她的眼裡有化不開的悲哀與痛惜,“我不想說什麼良知、底線、大義,但最起碼你要活得像你自己!”
投影的屏保畫面再次轉換,變成了一片深沉無垠,寂靜無聲的海域。
幽幽的藍色海水佔據了整面牆壁,海天傾覆,映照著他失去血色的臉,照進他失神的眼。
梁經繁勐地鬆開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機械地搖頭,“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去洗澡……對……我要先去洗澡……”
他轉身,腳步凌亂地走向衛生間。
“經繁!”
“砰”
門被他用力甩上,彷彿這樣就可以將那些足以摧毀他話語與目光徹底隔絕。
開啟浴缸進水口,他跨進去。
看著腳底流出鮮紅的液體,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好像剛剛踩到了玻璃碎片。
他沒有去管。
等水放滿幾乎要溢位來的時候。
他將自己沉入水底。
水隔絕了一切聲音,他進入到一個真空的環境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化為永恆。
浴室裡很安靜,很久都沒有動靜。
白聽霓有點擔心,下床,躲過玻璃碎片,來到浴室。
第一眼沒有看到人。
又往裡走了兩步。
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
然後,她看到了讓自己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
梁經繁躺在注滿水的浴缸底部,他甚至連浴袍都沒脫。
黑色的絲綢睡袍在水裡無聲漂浮、展開,像一朵絕望的大麗花。
浴缸裡的水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色。
是稀釋的血。
剛剛碎裂的玻璃杯劃傷了他的皮膚,正一絲絲地往外滲血,然後在水中不斷暈開。
他躺在下面,雙眼緊閉,臉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呈現出一種剔透的白。
“經繁!!”
第76章 金枷籠 完美的一家人。
白聽霓撲過去。
他像一件被摔碎在水中的名貴白瓷, 被撈起時,渾身透著一種了無生氣的冷白。
燈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脈絡。
一道道水痕順著他輪廓清晰的臉龐不斷滑落, 幾縷溼漉漉的黑髮凌亂地貼在額頭, 這種極致的狼狽與頹喪,卻混合出一種驚人奇異的頹豔。
“經繁!經繁!你說話!別嚇我!”她被嚇到了, 聲音帶著哭腔, 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顫了顫,卻好像沒有力氣睜開眼。
唇瓣翕動, 吐出的字句氣若游絲, 透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衰敗感:“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聲音越來越低,消弭在空氣中。
他感覺喉舌開始不受支配。
一種熟悉的、沒有邊際的失重感襲來,靈魂彷彿正從這具溼冷沉重的皮囊裡一點點抽離、飄起,五臟六腑被掏空, 只剩下一個巨大黑暗且迴響著寒風的空洞。
那種空蕩蕩的虛無感讓他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
緊接著,他勐地俯身, 毫無徵兆地開始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像一隻被拋上岸瀕死的魚,身體不受控制板痙攣著, 顫抖著。
白聽霓被他這副樣子嚇到,跪在溼冷滑膩的地磚上, 緊緊抱住他的身體:“不說了!我不提了!你別這樣, 經繁!經繁!!”
梁經繁被連夜送進了醫院。
急診室冰冷刺目的燈光下,醫生給他處理腳傷的割傷。
當時有一塊大的玻璃扎進腳底,他卻好像沒有知覺一樣,就那樣踩著尖銳的玻璃走進了浴室。
傷口在水裡被泡得發白, 傷口處還有一些碎玻璃需要清理。
清創縫合時他依舊空洞且麻木。
對於醫生的問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精神科醫生也被緊接請來會診。
短暫評估過後,醫生將白聽霓叫到一邊,嚴肅地叮囑道:“劇烈的心理衝擊超過了他的承受閾值,身體便以這種方式關閉一部分感知與反應。不能再刺激他了。他需要穩定和安全,不能再承受任何風吹草動。”
指甲陷入掌心。
白聽霓知道這是嚴重應激障礙導致的軀體化反應。
可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她不知道該怎麼去救治自己的愛人。
巨大的無力感襲來。
她當然可以繼續留在他身邊,無知無覺地繼續過著“幸福”的生活,可很多問題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她站在愛與成全的中間地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步。
梁經繁在醫院住了兩天便出院了。
醫生開了大量鎮靜和輔助的藥物,反覆叮囑。
出院以後,日子以一種怪異又平靜的狀態繼續。
腳傷限制了他的行動,他將需要處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裡。
對於那天兩人的對話,他就好像失憶了一樣,表現出一種徹底的遺忘。
他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和嘉榮。
那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牢牢將她固定在他的周圍。
他變得異常地好說話,對她所有的要求幾乎是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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