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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是我的錯。”

旅程的最後一站是日本。

他們入住了一家擁有私人露天風格的溫泉酒店。

石碓的溫泉池冒著嫋嫋熱氣,融入枯山水的景緻中,靜謐而禪意。

白聽霓將身體進入微燙的泉水中,恰到好處的硫磺氣息和熱度,讓她感覺渾身的毛孔都開啟了。

嘉榮套著小鴨子游泳圈,小臉被熱氣燻得像一隻白裡透紅的小蘋果,讓人很想咬一口。

她的想法還沒落實,自己的臉先被男人咬了一口。

“你幹嘛!”

梁經繁湊過來說:“你的臉紅撲撲的,非常可愛。”

白聽霓推了推他的胸膛:“孩子還在呢,你收斂點。”

泡完以後,嘉榮被裹在蓬鬆的浴衣裡,左看看右看看。

白聽霓問:“看什麼寶寶?”

梁經繁剛換好居家服,聽到他們說話,也走了過來。

嘉榮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爸爸,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他伸出小手指,先指向梁經繁,口吃清晰地說:“爸爸,大。”

然後又點了點自己腿中間:“寶寶,小,為什麼?”

“……”

空氣凝固了一瞬。

隨即,白聽霓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梁經繁一愣,隨即搖頭失笑。

他捏了捏嘉榮的小鼻子,語氣無奈又好笑:“小鬼頭,觀察得還挺仔細。你還是小朋友,等你長大了,會和爸爸一樣的。”

嘉榮皺了皺鼻子,聽不懂,但看到媽媽笑得那麼開心,也趴在她身上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兩人笑作一團。

梁經繁看著妻兒,面上也噙了一抹笑。

等兩人終於笑夠,梁經繁這才開口道:“我下午要去一個地方,你們兩個隨便逛逛,注意安全,別跑得太遠。”

白聽霓問:“去看你的導師嗎?一起去吧。”

梁經繁驚訝:“你怎麼知道?”

“不僅知道,我和他也有點交情呢。”

“哦?”

“之前我來日本進修,在那個療養院呆了一段時間。”

梁經繁之前還以為她是從別人口中打聽的自己那些事,沒想到原是如此。

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說:“還是我自己去吧,我怕他情緒不穩,傷到你和孩子……”

白聽霓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說道:“別囉嗦了,一起去!”

療養院內。

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輪椅上觀察著那些在冬日裡也不曾凋謝的植物,彷彿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老師。”梁經繁走到他輪椅前,半蹲下來。

老人遲鈍地轉過頭。

即便是在這裡得到了最好的照顧,但歲月與疾病依然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他眯了眯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彷彿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經繁啊,”老人聲音沙啞,“你看著成熟了不少呢。”

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嗯,老師,我已經結婚了,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年前想著過來一起看看您。”

白聽霓也蹲下身,微笑著說:“您還記得我嗎?之前我在這裡照顧過您一段時間呢。”

老人點點頭,“記得呢,那時候你就經常問我經繁的事,我就知道你這丫頭……”

白聽霓臉騰一下紅了,沒想到這事他記得這麼清楚,於是趕緊推了推正好奇張望的嘉榮說:“嘉榮,叫師公。”

嘉榮一點不害羞,跑過去聲音響亮地喊道:“師公好!”

“好好好,”老人連連點頭,眼中似有萬千感嘆,“孩子叫什麼名字?”

“嘉榮。”

“好名字。”說著,老人似乎是想到什麼,顫抖著手指想從兜裡拿什麼東西,但掏了半天,口袋裡空空如也。

“你們等著,我給嘉榮送個見面禮。”

“不用了老師,您太客氣了。”

“別廢話,快把我推回房間去。”

梁經繁無法,只好推著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老人在櫃子最深處,抱出一個紙箱,翻找了半天。

梁經繁看到了一個墨綠色封皮的筆記本。

他撿起來,翻開那泛黃的內頁,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和精心繪製的植物解剖圖,還有貼上的舊照片……

那是當時在他手下學習時的本子,他因為回去的匆忙,以為一切都不在了。

沒想到,老師還這樣精心地幫他保管著。

老人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他將一枚金色的獎章擦乾淨,遞給嘉榮:“這是我當年獲得的金獎,給孩子做個紀念吧……希望他以後啊,可以活得比你快樂。”

梁經繁愕然抬頭。

面前的老師那雙老邁的雙眼裡,哪還有半分渾濁的痕跡。

離開療養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車裡,梁經繁長久地沉默著,目光透過車窗,看向飛速倒退的街景。

白聽霓就在他旁邊安靜地坐著。

車停下以後,他才發現這不是他們住的酒店。

剛要開口詢問,白聽霓搶先開口道:“別問。”

下車以後,她帶著他行至一條小路,在一間掛著暖簾的居酒屋面前停下。

梁經繁說:“你想喝酒嗎?那我們讓吳媽把嘉榮先送回去吧。”

白聽霓搖了搖頭,指了指玻璃窗裡的一個人。

梁經繁認真觀察了片刻,終於認出來那個身影。

屋內,男人熟練地擦拭櫃檯,點單,與熟客交談,眉宇間盡是平和與踏實。

雪又飄了起來。

梁經繁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才低低開口道:“看起來,他過得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走吧。”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居酒屋的門“嘩啦”一聲被勐地拉開。

那個叫小敬的男人從裡面衝出來,聲音帶著遲疑:“是……經繁嗎?”

梁經繁腳步頓住,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轉過身來。

隔著飄飛的雪花,兩人面對面沉默。

小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好久不見,”梁經繁微笑著先開口寒暄,“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男人用力點了點頭,又問:“你呢?你還好嗎?”

梁經繁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極淡又得體的弧度:“我也很好。”

兩人隔著風雪再一次靜默無言。

最終,梁經繁又開口了,“看見你過得不錯我就放心了,那……再會。”

雪花撲簌簌落下,落在兩人之間,如同多年以前就應該落下的帷幕,在今時今日,才終於演完了結局。

在他上車駛離的最後一秒,男人追了兩步。

那個壓抑許久的聲音,終於衝破一切阻礙,在風雪中清晰地傳來。

“經繁!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那些混帳話……對不起!”

他似乎並不想得到回應,說完以後,彷彿卸下多年重擔般,轉身,快步回到了那個透著暖光的居酒屋。

梁經繁握著門把手,在風雪中停頓了數秒,然後拉開車門,彎腰坐進車裡,輕輕帶上門。

行至半途,他終於開口:“你跟我一起旅行,然後又帶我來日本,應該不是為了和我補蜜月旅行吧。”

白聽霓沒有回答。

旅行的最後一日,他們去了京郊一座古樸的山間寺廟。

這裡很出名,香火很旺。

祈福的、許願的、抽籤的排成了一隊隊。

今天沒有帶嘉榮來。

兩人按照僧人的指引,在淨手池旁一竹杓舀水,淨手、漱口,洗去塵世煩擾。然後隨著人流,來到正堂旁邊卜卦的地方,投入200日元,然後各自抽了兩張籤。

從人群裡出來,白聽霓也並沒有開啟看。

走到焚香爐旁時,她抬手,手指一鬆,那張寫著位置讖語的籤文瞬間化作一小簇明亮的火焰,分分鐘燃燒殆盡。

梁經繁握著自己的籤文,看著她的舉動,不解道:“排了這麼久的隊,好不容易求來的,為什麼不看就燒了?”

白聽霓說:“當我站在這裡,抽出那張籤文的時候,我已經清楚我所求的是什麼了。所以,籤文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那你求的是什麼?”

白聽霓轉過身,山寺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站在古老的石階上,身後是蒼茫的山色與寂靜的廟宇。

她說:“我希望你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梁經繁渾身一震,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駁道:“我不要自由,我只想要你!”

白聽霓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看向爐中那張籤文最後一點餘燼。

那點零星的火光彷彿引燃至她黑色的瞳孔中。

“之前你問過我,說不知道我到底愛你什麼。”

“科學上可以用很多神經遞質來定義心動的原理;文學上也可以製造很多命運般浪漫的敘事來推動愛的發展;心理學上則可以追溯童年影響分析人格吸引來解釋愛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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