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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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想用任何一種方式來回答你。”
“我想說,我愛你,因為你很好,因為你不好;因為你光鮮耀眼,因為你失意蒙塵;因為你強大,因為你脆弱。”
現在是傍晚時間,瑰麗的火燒雲在她身後怒放,彷彿要燒穿一切。
那雙熱忱明亮的眸,比三千業火還要令人膽顫。
“經繁,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吧。”
山風唿嘯而過,揚起她的長髮。
落葉與塵埃在她身邊盤旋。
恍惚感覺她彷彿要化為山間精靈離他而去。
心下惶恐,他幾乎是慌亂地伸手去抓她,一時沒注意,手中一直捏著的籤文紙被吹走了。
紙頁在空中翻滾、舒捲,最後落入看不見的山谷之下。
一隻白嫩的小肉手從河裡撿起那張被水浸透的紙張。
扁起褲腳在河裡抓魚的小孩,高興地揚起來說:“爺爺爺爺,我撿到一個上上籤,是不是說明我今天能抓到好多魚!”
男孩的爺爺接過來,看了看。
第八十七,大吉。
磐石方逢玉,
淘沙始見金,
青霄終有路,
只恐不堅心。
老人點頭誇讚道:“嗯,確實不錯。”
第82章 金枷籠 第二卷 完
白聽霓一手拎起黑色的行李箱, 另一隻手拉起嘉榮的手。
車已經停在門外了。
嘉榮被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裡,毛線帽子遮住頭和耳朵,只露出一雙圓熘熘的眼睛:“媽媽, 我們要去哪裡啊?”
白聽霓蹲下身, 親了親他被冷風吹得微涼的小臉:“寶寶,姥姥姥爺想你了, 我們回去住一段時間好不好。”
嘉榮眨了眨眼睛, 長長的睫毛上沾染了幾粒雪花。
然後,他很自然地將頭轉向一旁靜立的男人:“爸爸不去嗎?”
白聽霓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說:“爸爸有別的事情要忙, 所以你先和媽媽走。”
嘉榮懵懂地點了點頭, 又揚起小臉,認真說道:“爸爸,那你忙完了快點來找寶寶和媽媽哦。”
梁經繁喉結髮緊,彷彿被無形的鋼絲勒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好”, 又想擠出一個讓孩子安心的笑容。
可最終,他只能從喉嚨中擠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嗯”, 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白聽霓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只套了件羊絨大衣。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肩頭、髮梢。
他站在雪中, 卻看起來比雪還要冷。
臉色蒼白,唇色也極淡, 只有那雙幽深的眼珠, 彷彿捲進去漫天風雪。
雪越下越大了,鵝毛般的雪花密集落下。
“我們走了。”她說。
沒有激烈的告別,沒有煽情的眼淚,只有一句極平靜的陳述, 語氣尋常得像只是出一趟門,傍晚便會歸來。
梁經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想抓住她說可不可以晚一天,再晚一天。
今天天氣不好,不適合出發;今天天氣很好,雪那麼美,不適合告別;昨晚上沒睡好,這樣回家父母會擔心,或者昨晚上睡得太好了,都沒有好好說說話……
無數個自欺欺人的藉口在胸口撞擊。
最終,他只是再次低低的“嗯”了一聲。
白聽霓不再猶豫,抱起嘉榮,轉身踏入雪幕之中。
僅僅只是這一轉身的距離,風聲陡然變得淒厲起來。
他感覺自己突然進入了某個極寒之地,雪霎那間變得狂暴,鋪天蓋地襲來,瘋狂撲打在他的臉上、身上,然後模煳了他的視線。
他的腳下是凍硬的土地,身上落了厚厚一層雪,連眉毛和睫毛都掛上了白霜。
他站在垂花門下,目光穿過飄揚的大雪,看不清她的背影。
梁承舟在國外,忙跨國公司的一些事。
得知兩人離婚的事並沒有多說什麼,對徐天說道:“媒體那邊處理好,不是大事,別鬧出什麼不好看的動靜來。”
但當得知她把嘉榮帶走了,他的平靜被打破。
他迅速撥通了梁經繁的電話:“胡鬧!我梁家的長孫,怎麼能隨便讓她帶走,梁經繁,你立刻去把孩子接回來!”
梁經繁沒管。
甚至沒聽完就直接結束通話了他的電話。
實際上。
自從白聽霓帶著孩子離開後。
他已經開始徹底擺爛了。
公司不去了,交代他辦的事也不辦了。
堆積如山的檔案、催促不斷的電話,需要他出席的重要會議。
全部被擱置、延期。
然而,思念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於是,他只能沒日沒夜地翻看梁園的監控。
他把近半年來所有的存檔都翻了出來,像個偏執的收藏家般一幀一幀地篩選,剪輯。
所有她出現過的畫面全部擷取保留。
她帶著孩子在水池邊餵魚,在迴廊裡和嘉榮追逐打鬧。她獨自一人坐在花廳睡覺,她在春不遮的搖椅上悠閒地曬太陽,她在藏書樓高高的書架間走過……
觀看這些畫面時,他的唇角總是會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眼神也會變得柔軟。
彷彿透過這些冰冷的電子訊號,穿越回那已然逝去的美好時光。
直到那天,翻到茶室的監控時,他看到了一段自己從未知曉,她也從未提起的事情。
聽著她錚錚的話語,看著她昂揚的頭顱與嵴背。
她在替他質問,為他不平,以一個女子單薄的身軀,對抗那座他多年都無法掙脫的,名為“父親”的巨山。
然後,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久久地佇立在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抬手,隔著電子螢幕,輕輕觸控了下她紅腫的臉頰。
心臟被擠壓,他覺得空氣變得稀薄,難以唿吸。
然後,像一具抽走靈魂的木偶,夢遊般,木然地走了出去。
沒有目的、沒有意識,只是遵循某種潛意識的牽引。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春不遮僻靜的角落。
她曾多次睡醒後會駐足的小角落。
尤其是他出差很久不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在這裡蹲上許久,不知在觀察什麼。
梁經繁緩緩地、仿照記憶裡她的姿態,也蹲了下來。
目光所及,在青石板的縫隙間,有一叢從被精心呵護、長得異常飽滿豐潤的苔蘚。
本來是雜亂無章並不成型的苔蘚,被她一點一點引導、移植過去,然後將一個個圓潤的小石頭上圍成了毛茸茸的球,構築出一個生機勃勃的微世界。
和他微信頭像裡的那片苔蘚幾乎一模一樣。
梁經繁似乎能聽到身體內的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眼眶發燙。
他開始流淚。
他看到土地上還有一對她留下的腳印。
他頹然地跪倒在地,伸出手,顫抖著捧起一抔土,捂在劇烈跳動的胸口。
他總以為自己愛她更多,恨她的絕情,恨她的灑脫,然後將自己的一切不安、扭曲與失控都歸咎於她不夠愛。
可他又真的為她做過什麼呢?
他只是把她帶到了這個連他都想逃離的牢籠,然後在他病態的愛裡,一點點消磨她的生機。
“對不起,對不起……”
梁承舟從國外回來的時候,看到這一堆爛攤子,壓抑的怒火終於再一次爆發了。
“沒出息的東西,梁家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他將一疊因他消極怠工而堆積的檔案狠狠摔在桌面上,“一個女人都留不住,還把自己搞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沒用!無能!”
梁經繁原本垂著頭,漠然地站在書房中央聽著他的訓斥。
但聽到這句話後,他緩緩抬起頭,然後冷冷地笑了。
“你那麼厲害,那麼有本事,為什麼當年連我媽都留不住呢?”
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空氣瞬間凍結。
梁承舟彷彿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媽,寧願死都不肯留在你身邊,你覺得自己就很成功嗎?”
“啪!!”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響亮的、彷彿用盡了全力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臉上。
他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嘴角破裂,滲出一縷血絲,沿著下頜往下淌。
梁承舟的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他的手都在顫抖:“我是你爹,你居然敢這樣跟我說話?!”
這一幕,突然與數月前她捱打時的畫面重合。
梁經繁閉了閉眼睛,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跡,滿不在乎地笑了。
“我認可你,你才能約束我,我不認可你,你什麼都不是。”
“反了!你真是反了!”他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常年居於上位積累的威嚴與暴怒混合在一起,形成駭人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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