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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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繁說:“我找人安頓了你最看重的那些孩子,不方便都帶過來給你看,但挑了個代表,你可以跟她聊聊。”
隨後,一個怯生生,衣著樸素卻洗得很乾淨的女孩被帶進來。
梁經繁將交談空間留給兩人,自己去了一邊。
再回來時,周正清對他的態度緩和了許多,她很乾脆地說:“因為我手上有他最致命的把柄。”
“在哪裡?”
周正清說:“我告訴那個小女孩了,你去問她吧。”
從監獄出來,他又去見了陸不愚。
還是那間隱秘的,兩人曾經對抗過的茶室。
陸不愚現在已經全然褪去年輕的意氣,像一塊被激流反覆打磨過的石頭。
梁經繁在他對面坐下。
陸不愚沒說話,默默地給他斟了杯茶。
放下茶壺,他這才開口:“我都準備好了。”
梁經繁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煳了他的眉眼。
他淺啜一口,放下,開口道:“你想好了嗎?一旦開始行動,這幾年嘔心瀝血,好不容易做起來的成績會面臨大規模的圍剿,很可能所有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陸不愚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你這個大少爺都不怕,我一個光腳的還怕什麼?我這次一定要讓NC倒!”
這幾年的時間,在梁經繁的資助與計劃下,陸不愚為主要負責人,他們建立了一個非常有影響力的網路平臺。
比當初的“真言”規模更大。
明面上,他們並不做任何會引起人注意的事情,看起來也就是個正常的平臺。
私下,慢慢積累資本,到了今天,儼然一副可以跟傳統媒體巨擘分一杯羹的架勢了。
兩人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對策,開始分批次,有節奏的釋放證據。
關於河西村汙染事件、關於未來城背後錯綜複雜的利益輸送,關於壟斷與反壟斷……
起初是有漣漪的,相關資訊很快短暫地爬上熱搜,引發了小範圍的討論和憤怒。
大家紛紛轉載。
但很快。
所有的影片在發出去以後很快變成了“不可檢視”或者“已刪除”,連試圖匿名往上遞交的東西也根本交不出去。
緊接著,他們的這個平臺也被有關部門關注,並且要下架審查。
他們進攻的速度趕不上被封殺的速度,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徹底。
無形的銅牆鐵壁,沉默而高效的運轉著,即便他們準備了這麼久,依舊無法很輕易打破這重黑暗。
梁經繁關掉電腦,走到窗邊,黃昏將至。
他深知,這樣的火焰根本不足以燎原。
那麼……
他的眼中燃起看著腳下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乾脆就用他的身軀為燃料,燒出個潑天大洞吧。
梁經繁出現在一個慈善專案的記者會上。
這個慈善會是全程直播,他用了自己曾經的身份,以捐贈的名義順利上了臺。
他的突然出現吸引了幾乎所有主流媒體的目光。
梁經繁孤身一人,站在講臺後,看向臺下他熟悉的媒體。
鏡頭閃爍間,他觀望了一遍。
很多人本身就隸屬於梁氏旗下,他們或許不會發出去今天的報道,但是沒關係,還有近幾年起來的競品公司,還有直播。
他要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該呈現的東西全部提交出來。
沒有什麼精心準備的演講稿,沒有激烈的控訴。
他將河西村真正的檢驗報告拿出,村民患病清單加上他們後續一系列的春秋筆法。
然後是關於未來城的爛尾事件,對於其他媒體的擠壓與壟斷,周正清的腐敗事件,還有那個人……
現場一片譁然,快門聲瘋狂響起,幾乎要掀翻屋頂!
白慘慘的閃光點不停在他臉上閃爍,恍惚變成了一場誰都無法阻止的大火。
梁氏總部大樓,董事長辦公室。
梁承舟勐地起身,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辦公桌上。
雷霆之怒爆發,他把徐天叫進來:“立刻!去帶人把他給我抓回來!”
但做完這一切,在被切斷畫面後,梁經繁混在人群中,由陸不愚和周正清的人掩護著,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可是。
對方的反擊也正式開始。
汙衊與髒水洶湧而至。
一夜之間,鋪天蓋地的新聞與爆料充斥了所有的版面。
“獨家:梁氏繼承人長期患有重度臆想症,病歷大曝光!”
“臆想症患者幻想出驚天陰謀,需強制進行治療。”
“深度剖析:一個瘋子的囈語,如何攪動風雲?”
“豪門內鬥失敗者的瘋狂:編造謊言,企圖拉整個梁氏下水!”
精心編織的謊言,斷章取義的證據,知情人士的爆料,專業的水軍引導……真相與謠言混雜,試圖將他的發聲定性為一個瘋子的瘋話,一場豪門內部爭權失敗的瘋狂報復與反撲。
吃瓜群眾的注意力被轉移了、帶偏了,但是,受到過傷害的人牢牢記住了梁經繁這個人,是梁氏家族的人。
梁經繁的行蹤還是被發現了。
即便他出門已經非常小心謹慎。
那天傍晚,他在外奔波一天,剛準備回老城區臨時住處,有一群人看到他,瞬間圍了上來。
“就是他!梁家的!電視上那個!”
一聲包含憤怒的指認,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點燃了一把火,瞬間就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那些買了爛尾樓卻無法維權的業主,紅著眼眶,帶著長久壓抑的絕望與憤怒,全部圍了過來。
“梁家的走狗!”
“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騙子!還我血汗錢!”
“你們這些黑心的,不得好死!”
“打他!給他點教訓!”
不知道誰喊了這麼一聲,憤怒的吼聲淹沒了理智。
石頭,酒瓶,磚塊飛出。
梁經繁怔在原地,有一瞬間的茫然。
反應過來後,立刻轉身試圖躲避投擲物,但實在是太密集了。
一塊尖利的碎磚擦過他的額角,溫熱的血瞬間淌了下來,模煳了他的視線。
世界變得猩紅起來。
然後,他不知被從背後狠狠推搡了一把,腳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瞬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一倒,如同開啟了可供宣洩的閘門。
積怒已久的業主全部怒吼著衝上來,對著他拳打腳踢。
梁經繁沒有反抗,也爬不起來,只能蜷縮起身體,護住頭部,臉和胸腹的位置,任由那些帶著恨意的拳腳落在他的背部、手臂、肩膀,偶爾有護不到的時候,也會有人趁機踹在他的胸腹之間。
鋪天蓋地的疼痛從西面八方襲來。
尖銳的、鈍痛的。
皮膚與粗糙的地面摩擦。
火辣的、粗糲的。
不知過了多久。
有涼涼的雨水降下來。
最開始只是細細的雨絲,後面漸漸變大。
慢慢澆滅了人們的憤怒的火焰。
“別打了,出人命就不好了!”
“下雨了,回家回家!”
“以後見你一次揍你一次!渣滓!敗類!”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去,只留下他一個人。
世界逐漸變得安靜下來。
梁經繁躺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雨勢漸漸加大,沖刷著他的身體。
大雨滂沱中。
他突然大笑起來。
笑到胸腔震動,笑到渾身顫抖,笑到癲狂。
這是他應得的不是嗎?
三年前的那場吞噬無數人希望的因,最終引來了最痛的果。
不,他這點肉體上的疼痛算得了什麼呢?
他該的。
他該的。
狂笑過以後,是無邊無際的疲憊。
梁經繁將因為疼痛而蜷縮的身體慢慢舒展開。
他以大地為床,以雨為被,想要就這樣昏睡過去。
雨水冰冷,身體卻在發燙。
意識開始飄飄浮浮,變得不真切起來。
恍惚間,他感覺這具疼痛的軀殼不再屬於自己。
雨水滲透進大地,連同他被打溼的身體,也彷彿在融化,與大地融為一體。
神經束一點一點伸展,如同植物的根莖,緩慢的、艱難地向下探索,試圖紮根。
意識海中,他好像變成了草,開出了花。
可在這樣大的風雨中,他更想變成一棵強壯的大樹。
天旋地轉中,一切都在剝離、消散。
最終,他的一身骨肉彷彿化為了齏粉。
血液四處奔流,最後……
他還是沒有成為一棵樹,而是變成了一片片無邊無際的苔蘚。
徹底失去意識前,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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