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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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大燈劃破雨幕,車輪濺起一串水花,灑了他滿身。
密集的雨水打在車身,發出噼啪的聲響。
車門沒開,僅僅只是車窗降了一半下來。
“你們梁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東西,虧我之前那麼看好你,”那人冷哼一聲,用冰冷審視的目光看著汙水中的他,帶著嫌惡與嘲弄。
“你是要當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嗎?我看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那人說完,再沒看他一眼,示意司機離開了。
梁經繁努力想從地上爬起來,可還沒成功,後面緊接著就跟來另一輛車,看樣子是一起來的。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梁家的。
他父親經常開的那一輛。
車窗降下,梁承舟那張石像般冷漠無情的臉顯露出來。
他已經度過了最初的暴怒期,現在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與失望。
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嘔心瀝血最終還是失敗了的作品。
他聲音不高,卻穿透雨幕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瞧瞧你把自己弄得這個樣子。”
“你認為自己是個英雄嗎?”
“你覺得自己很偉大嗎?”
“你背叛了你的階級,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梁經繁躺在泥水中,視野模煳,耳朵嗡嗡作響。
他又想笑了,可一張口,血水混著雨水就嗆進了唿吸道,引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每咳一下都會牽扯到身上的某處傷口,引發一陣疼痛。
終於,他緩和下來。
他想抬頭看看天。
可雨太大了,他睜不開眼。
即便他睜開眼又能看見什麼呢?
他出生在雲頂天宮一樣的世家,但天上的神佛看不見地上的眾生螻蟻。
因為他們太渺小了。
可那些汙水裡泛起的熒光,牆面被潑上的油漆,那被他親手下令摧毀的工程,一樁樁,一件件,如紅蓮業火,燒得他寢食難安。
他不是英雄,也並不偉大。
他只是……不想再站在別人的血淚上來享受這份富貴榮華。
第84章 業火燒 包裹著絲綢的匕首。
梁經繁再次醒來的時候, 是在一個精神病院單獨的病房。
四四方方的房間,牆壁被軟包處理,窗戶加上了堅固的鐵框柵欄, 將天空切割成長條。
他起身, 看了很久,突然覺得很可笑。
在他真的病得最重的時候沒有住進來過, 那時的他必須衣冠楚楚, 言笑得體,必須將一切情緒掩蓋在皮肉之下, 極力將自己粉飾成一個無懈可擊的正常人。
但現在, 他打破了一切,撕開那身華麗枷鎖,覺得自己終於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內心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堅定時,反而被關進來了。
太可笑了。
這場由梁經繁親手點燃的風暴, 範圍之廣、輿論之渾濁,遠超普通的社會新聞。
動靜那麼大, 白聽霓自然也是看到了。
網路、電視、報紙……
梁經繁的名字和他那些驚世駭俗的指控,連同鋪天蓋地的髒水、黑料,交織成一片渾濁的輿論漩渦。
不幸中的萬幸?或許, 梁承舟對自己的孩子還有那麼一絲血脈溫情,也或許他還抱有希望, 並不準備將他趕盡殺絕, 所以一切都還留有餘地。
所有的黑料都是指向他的精神問題而已。
而她的職業身份此時也成了證實他有病最有力的證據。
曾經因為舒安寧事件,再加上樑家的大力運作渲染下,她已不僅僅是醫院裡的精神科醫生,更是在公眾視野擁有一定公信力的專家。
正直、專業、有操守、
這曾經是被精心塑造並廣泛傳播的形象。
如今, 卻變成了將梁經繁釘死在十字架上,最有力的一顆釘子。
緊跟著而來的,就是對她本人的質疑和惡意。
“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小醫生如何順利攀附豪門,細思極恐啊。”
“精神科專家嫁給‘病人’,到底是治病還是操控?”
“她這麼年輕,利用專業身份接近豪門公子,是否存在專業誘導?”
惡意的揣測與各種下作的聯想層出不窮。
她平靜地瀏覽,又平靜地關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報道,看著被別人拍下的那個一身狼狽的身影,看著他被關進精神病院。
白聽霓坐到電腦前,登入自己的社交帳號。
帳號已被停用。
寒意從腳底蔓延。
如果放任不管,那梁經繁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費,他所說的話全都會被定義為瘋話。
那條他試圖用血肉噼開的縫隙,將重新被鐵幕焊死。
如果她管……她已經可以預見對方的手段了。
他們可以很輕易將她推進更深的風暴。
她的專業倫理將被放在顯微鏡下炙烤,她的人格動機會被輕易汙名化,她過往辛苦取得的成就都會被質疑。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對面的人說話禮貌而疏離,說希望她可以出一份報告,證明梁經繁確實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並且承諾,這件事熱度過後,她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所有對她不利的內容都可以幫助澄清。
白聽霓一直沉默著,沒有說一句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給她幾天時間考慮,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白聽霓走到窗邊看著抽芽的樹木和花草。
明明已經是春天了,為什麼還是這麼冷呢?
葉春杉和白良章中午回來,就看到自己的女兒站在陽臺的落地窗前發呆。
葉春杉一邊彎腰換鞋一邊問道:“我們嘉榮小寶貝今天怎麼樣?午飯吃了嗎?”
白聽霓“哦”了一聲,語氣如常:“吃過了,又玩鬧了一會兒,剛剛哄睡。”
“我給他買了最喜歡的小蛋糕,等他醒來要是餓了就吃點。”
“嗯。”
白良章將食材放進廚房,擦著手走出來。
感覺到女兒的情緒低落,他溫聲問道:“怎麼了這是?不開心?”
看著父母關切的臉,白聽霓嘆了口氣,把這些天的事大致跟他們講了一下。
關於她面臨的威脅和選擇,關於梁經繁的處境。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葉春杉坐到她旁邊:“囡囡,你害怕嗎?”
白聽霓搖搖頭,堅定地說:“我問心無愧,為什麼要怕?”
“那就聽從你的內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有點擔心會連累到你們。”白聽霓的聲音低了一些,“那些謠言,那些手段……”
“怕什麼!”葉春杉揉了揉額角,“我那些學生在教育界已經夠我身敗名裂一百次了,大不了就早點退休。”
白聽霓噗嗤一聲被逗笑了。
白良章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帶著學者特有的清朗與底氣說:“我認識的那些老傢伙還是有點話語權的,放心吧,講道理的地方總歸還是有的。”
“爸媽永遠給你兜底。”
白聽霓鼻子一酸,感覺自己被一層堅實的壁壘牢牢托住。
她一手一個,抱住兩人:“嗚嗚嗚媽媽……爸爸……下輩子你們給我當孩子,我也好好養你們一次,報答你們。”
葉春杉翻了個白眼,“又說胡話。”
臥室裡隱約傳來嘉榮睡醒的哭聲,“媽媽……媽媽你在哪……嗚嗚嗚哇……寶寶害怕……”
白良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快去看看孩子。”
嘉榮看到姥姥姥爺媽媽都來了,瞬間破涕為笑,張著手臂要抱抱。
白聽霓將他抱起,他咧嘴笑了一下,轉瞬看起來又有點憂愁。
“怎麼了?小小的人兒,還有心事了?”白聽霓問。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寶寶好久沒有見爸爸了。”
白聽霓哽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該怎麼說呢?
他的爸爸或許正處於人生最糟糕的時刻,一切都是未知且不確定的。
葉春杉看出她的為難,俯身將孩子抱起來顛了顛:“你忙你的事吧,今天下午我沒課,給你看孩子。”
白良章也適時接話:“姥姥姥爺給你買了小豬泡芙,我們去吃好不好。”
嘉榮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好,吃小豬泡芙。”
三人走出她的臥室,房門被輕輕關上。
白聽霓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感受著父母帶來的暖意與力量。
片刻後,走到書桌前,她開啟一個新的文件,空白的游標落在頁面上。
她在腦海中開始回憶與梁經繁相識以來無數的片段。
在衛生間裡嘔吐的男人,在藍岸不願辜負小女孩好意委屈自己的男人,在海棠春塢發病時痛苦求救的男人……
眼神逐漸變得越來越堅定。
為他。
為自己。
為那個在沉重枷鎖下依舊不肯熄滅的靈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