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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那些被掩埋在黑暗中,理應被看見的苦難。

為了真實,為了不再被欺瞞,為了那些不被聽見的聲音。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寫下標題。

關於梁經繁精神狀況的醫學評估與宣告。

那人再次聯絡她的時候,白聽霓對著電話,聲音平靜但很堅定。

“我已經寫好了,但交給你們之前,我需要先見他一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似乎是在請示另一個人。

一分鐘後,對方的聲音再度傳來:“可以,時間地點發給你。”

白聽霓來到梁經繁被關的地方。

那是一處極隱蔽且管制嚴格的療養機構。

穿過層層門禁,她被帶到了梁經繁的房間。

淡藍色的門被推開,她終於再次見到了他。

自從他從她的家裡過了個春節離開以後,兩人再沒有見過面了。

男人低著頭坐在沙發上,並沒有抬頭,似乎對來客並不敢興趣。

她看著他的凸起的頸椎頂起皮肉,恍忽想起第一次和他見面時,他垂著頭嘔吐的樣子。

白聽霓輕聲開口:“你又瘦了。”

梁經繁的身體很明顯顫了一下,然後勐地抬頭。

當目光觸及到她的臉時,不可置信般愣怔了一下。

等確定不是幻覺後,那雙寂寥的眸彷彿被投入一塊石子,漾起漣漪。

他彎唇一笑。

“嗯,你似乎經常對我說這句話。”

白聽霓走到旁邊坐下,歪頭看向他:“所以,為什麼不照顧好自己,每次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會消瘦很多。”

“大概是……思念令我消瘦。”

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咫尺,梁經繁很想摸摸她,再抱抱她。

他想仔細聞一下她身上的味道,再一次刻進記憶中。

但是,他看了眼她身後的男人。

他認出那是那人身邊經常跟著的助理。

助理適時上前一步,公事公辦地開口:“白小姐,人已經讓您見了,報告可以給我了嗎?”

白聽霓從包裡掏出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面是幾頁列印好的A4紙。

助理立刻伸手接過,彷彿怕她不肯鬆手般,還特意加重了些力道。

但她很淡然地鬆手,任由檔案被抽走。

“好,報告我出了,也承認他確實有精神問題,”她的眼中有明亮的鋒芒,“但我賭你們根本不敢用。”

助理動作一頓,迅速開啟檔案袋抽出,細細檢視上面的內容。

然後,他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報告上承認了梁經繁的精神問題確有其事。

但她極其詳細且絲絲入扣地分析了問題成因。

原生家庭中隱形的精神虐待。

長期生活在高壓、虛偽的環境下導致的認知扭曲。

試圖堅守良知與道德感,卻被迫與系統性的不公與罪惡共謀,產生的自我撕裂。

但在這樣極度扭曲的環境下,反向塑造了他的高敏感性。

他無法再承受煎熬,不想揹負著良心的折磨繼續走這條路,所以現在,他站在了大眾身邊。

助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根本不是什麼“病情證明”!

這份報告堪比一把包裹著絲綢的匕首,而且是雙刃劍。

她遞出去的時候,劍柄就首先對準了持劍者。

第85章 業火燒 涼意順著嵴骨蔓延開來。……

“白醫生, 你這是什麼意思?”助理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語氣不善。

白聽霓說:“我按照你們的要求出具的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你這是要跟我們作對嗎?”

“我只是履行我的職責, 給出一個真實的、負責任的醫學判斷。”

“讓你出具報告, 不過是因為你的身份更方便,你不願配合的話, 我們也有更權威的專家。”

助理收起報告, 恢復公事化的冷漠:“白醫生,今天的會面到此為止, 這份報告, 我會轉交。”

白聽霓站起來,姿態平靜,彷彿只是結束了一次最尋常的會診:“我認為不必了,相信他已經看到了。”

“什麼意思?”

彷彿是在回應他的疑問,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助理勐然回頭, 快步走到走廊的窗戶,看向大門處, 那裡黑壓壓得擠了一群人。

長槍短炮的記者,舉著手機拍攝的群眾,還有一些舉著自制標語、情緒激動的人。

白聽霓在來之前就將報告轉交給了陸不愚的團隊, 倪珍也暗戳戳幫了她一把,這份報告現在應該已經傳得滿天飛了。

再加上, 白良章那邊找了幾個在業內德高望重的老夥伴, 紛紛下場,適時發表了一些措辭謹慎但立場鮮明的公開信,唿籲大眾來關注這件事。

幾股力量合併,在這個時間點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輿論壓力太大, 梁經繁被“釋放”了。

梁家派人將他接了回去。

他知道,那將會是另一種形式的軟禁。

車子緩緩駛離,經過人群時,梁經繁的目光略過窗外神色各異的臉,然後看到了掩在眾人後的陸不愚。

他穿著普通的黑色夾克,帶著一個黑色的棒球帽,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與他短暫交匯。

沒有言語,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對著他輕微地點了點頭。

梁經繁也微微頷首回應了他。

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梁經繁身上的時候,陸不愚已經集結了眾多受害者,一舉將NC工廠告上了法庭。

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的艱難,即便他本身就是從河西村走出來的人,即便明明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因為各種原因,回應他的,要麼是躲閃的眼神,要麼是沉默。

懷疑、恐懼、害怕被報復、害怕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

“告?告得贏嗎?那是多大的企業?”

“他們有錢有勢,我們拿什麼跟人家鬥?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現在好歹每個月還多給一部分營養費,萬一熱鬧了他們會不會報復我們?”

“告贏了,我們工作不就丟了嗎?孩子還在上學呢……”

“反正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忍忍吧。”

算了,認命吧。

就這樣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總之,一開始集結者寥寥無幾,他們被欺壓了太久,已經自動把苦難合理化。

他們害怕改變,因為熟悉會讓人感到安全,所以他們覺得一切都還可以忍耐。

NC工廠的人也在暗中活動,威脅、分化受害者,試圖阻止他們發聲。

分化在沉默中進行,聚集開會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直到那個下午。

陸不愚站在一棵槐樹下,將自己癌症晚期的報告舉到了眾人面前。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孕婦的肚子,聲音乾澀:“這樣的水和空氣下,你認為你能生下來健康的孩子嗎?”

孕婦捂住腹部,臉色發白,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他又看向那個為了多賺一點錢,在危害最大的製造車間工作的中年男人:“你辛辛苦苦賺錢不就是為了孩子有學上,以後有出息嗎?可你想過沒有,在這種地方,他健健康康活到成年的機率有多大?”

“你們真的相信小花的腿是命不好嗎?那為什麼幾個鎮子這麼多人都會有相同的毛病?”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像一把刮骨的刀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身體:“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的時間了,你們不反抗,明天、後天,你們,你們的孩子家人都會成為下一個我,下一個小花,到時候賺的錢夠看病嗎?”

陸不愚沒有再等待回答,他轉過身,將他們留在身後。但他自己並沒有停下。

他拒絕了一切蜂擁而至,刻意煽情的媒體採訪,拿起了一臺舊相機,開始記錄。

這將會是他最後的絕筆信。

他要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引爆最後一顆炸彈。

他開始行走,用所剩無幾的時間,去記錄。

拍下自己見到的人,拍下走過的路,趟過的河。

一隻關節扭曲變形的手的特寫,正努力的想要握住一隻鉛筆。

一段十幾秒的影片,夜晚的河面,那泛著不自然的、微弱的熒光。

一個失去雙腿的小女孩,安靜地看著遠處在空地上奔跑著玩鬧的小夥伴……

他將這些原始的,甚至可以稱得上粗糙的影像,連同自己日漸憔悴的樣貌整理成一部簡單的紀錄片。

沒有任何背景音樂,只有最原始的環境音。

風聲、水聲、紙筆寫字的沙沙聲。

沒有煽情的解說,沒有憤怒的控訴。

只是呈現。

但這赤裸裸的、無法辯駁的苦難與異常現象,比任何激昂的文字都更有力量。

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心願。

輿論徹底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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