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4頁
懷疑者動搖了,沉默者憤怒了,觀望者坐不住了。
巨大的民意以排山倒海之勢掀起,匯聚成無法忽視的強烈唿聲。這股力量穿透了層層阻隔,終於引起了更高層的注意。
這裡的資訊不再是鐵桶一塊。
梁經繁再次踏進梁承舟的書房時,已經非常坦然了。
他走進去之前,又一次看了眼黑色匾額上那四個金色字:得其環中。
他想,他已經觸控到了“道的關鍵”。
梁承舟站在寬大的紫檀桌後,懸腕運筆,在宣紙上寫字
【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注1)
一段時間不見,他兩鬢的白髮多了些,眼角皺紋也深了很多,蒼老的痕跡明顯,但握筆的手依然穩而有力。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
“上層有上層的運轉手段,下層有下層的迴圈模式,你為什麼非要打破這一切呢?”
梁經繁目光掃過他筆下的字:“因為這對那些普通民眾太不公平了,這種平衡是建立在個體的苦難與血淚上。”
“公平?”梁承舟寫完最後一畫,擱了筆,抬眼看來。
那雙歷經風浪的眼睛裡,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酷,“這個世上有很多規則都只是為了維持整個社會系統更好的運轉,並不是為了所謂公平。”
“他們有權知道真相!”梁經繁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真相是危險的,掩蓋真相是為了維持穩定,大眾是愚蠢且情緒化的。他們往往缺乏處理複雜真相的能力,只會被煽動和利用,最終釀成更大的混亂。”
“所以就應該用謊言來餵養他們嗎?可是傷口蓋住並不是不存在了,只會爛得更深。只有暴露在空氣與陽光下,才能更快癒合。”
“你太理想主義了。”
是,有些路走起來註定很痛苦。
但,可以痛苦,不能麻木。
梁承舟久久地凝視著他,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最終,他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上面派出了專項調查組。
得知專項調查組成立的那天,梁經繁合上了手中的金剛經。
他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天際線熊熊燃燒的火燒雲。
他的眼中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更深層的平靜。
他知道,這還不是勝利。
調查組一樣面臨各方的阻力,技術的複雜性、法律追溯的困難以及受害者取證的因果關係。
在此期間,陸不愚的身體每況愈下,後期幾乎只能靠輪椅出庭。
但他嵴骨彷彿是一條被反覆淬鍊過的黑色鋼鐵,撐起了他的精神。
對方的律師團陣容豪華,用各種刁鑽的角度來瓦解指控。
況且他們背後本就有當地政府撐腰。
一次次開庭,一次次休庭,希望與失望交替輪轉。
案件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從法庭出來後,陸不愚看著又一次季節輪轉,嘆了口氣問:“在我死前,能看到結局嗎?”
白聽霓說:“會的,一定會的。”
轉機,來自於科學本身。
在極其艱難的取證下,他們終於等到了致命一擊。
那來自獨立的第三方檢測機構終於出具了最關鍵的科學報告,配合過往的一切。
最後,無可辯駁的證據、絕對權威的科學檢測報告以及強大的民意壓力下,經過漫長的訴訟,NC工廠敗訴,順便牽連出當地政府為了保護地方經濟,為汙染企業大開綠燈、資料造假、壓蓋舉報、不允許發聲的地方官員被立案調查。
風暴餘波,也不可避免地掃向了梁氏集團。
梁氏多年間利用媒體影響力為其宣傳,控制輿論,並涉嫌資訊業壟斷,也開始被調查。
面對滔天巨浪,梁承舟展現了他的冷酷與決斷。
或許,他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併為此做了周全的準備。
他當機立斷,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啟動了“斷尾求生”計劃。
梁氏公關部迅速釋出公告,以謙卑的姿態深刻檢討了自己的錯誤,說未能保持專業的洞察力,存在失察行為,並巧妙地將自身定位成被矇蔽的一方,並表示自願繳納鉅額罰款,配合後續整改。
同時,啟動一系列高調的社會責任專案於環保捐助,建立基金會,試圖重塑形象。
資訊壟斷這方面的處罰很重,鉅額罰款和業務剝離幾乎讓梁氏這一產業凋落。
但梁氏畢竟樹大根深,還有很多產業,傳媒雖重,卻並非全部命脈,所以斷腕之後,主體猶存。
這是一種交換,一種各方力量在風暴後達成的新平衡。
一鯨落,萬物生。
梁家的衰落使新聞媒體迎來了百家齊放的時代。
資本仍在,控制仍在,但那種一家獨大、一手遮天的時代,已然鬆動。
新的平臺、新的模式、新的發展,在舊秩序的裂隙中生根發芽。
而梁經繁之前暗中扶持的陸不愚的那個平臺憑藉這次環境公害事件積累的巨大聲望,迅速崛起,成為新的最具影響力的平臺。
梁經繁站在新公司大樓的頂端。
看著大螢幕滾動的最新熱點,演算法推薦著個性化的內容,投資人在會議室裡探討更宏大的生態佈局。
一個年輕的編輯從會議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臉上帶著一絲不確定:“梁總,有件事需要您定奪。”
“你說。”
編輯將事件大致跟他講了一遍:“剛剛內容團隊和演算法團隊針對這件事起了爭執,這件事影響很大,關於要不要大規模推送,還是僅僅只做針對性推送,需要您來定奪。”
梁經繁愣了一下。
空調出風口的葉擺剛好吹到他的後頸。
涼意順著嵴骨漸漸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說:這個事件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細寫,畢竟不是什麼紀實文學,寫長了感覺沒啥好看的,所以就是大致給個交代!明天晚上12點更新!
注1:出自莊子刻意
第86章 業火燒 已識幹坤大,猶憐草木青。
NC工廠被勒令全面停工, 限期拆除。
陸不愚無法親眼看到這個時刻。
生命最後的日子裡,他躺在病床上,對梁經繁說:“你去替我看看吧。”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梁經繁驅車來到現場。
沒有通知任何人, 沒有媒體簇擁, 也沒有同伴隨行。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在河邊。
河岸泥土鬆軟溼濘,吸收了經年累月的汙染物, 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黑褐色。
岸邊已經插上了嶄新的告示牌, 上面寫著“治理施工區”。
它飽受摧殘的身軀,將迎來新生。
河水淨化可能還需要數十年之久, 但最糟糕的一天已經過去了, 往後的每一天都會是更潔淨的一天。
他默默地走著,走到一處小高坡上。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廠區施工的情況。
一群人聞訊而來。
不是記者,不是工人,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也是曾經在這家工廠, 或依賴這家工廠下游生產鏈為生的工人及其家屬。
他們遠遠地看著,望著重型牽引掛車將機器運走, 聽著機械臂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巨響。
“拆了,真的拆了!”
“天啊……居然真的拆了。”
“這麼大的企業, 怎麼可能……”
“以後可怎整啊!”
人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漸漸地, 氣氛開始變得不對勁。
他們開始只是小聲的指指點點, 交頭接耳,然後議論變成了抱怨,抱怨最後變成了大聲的、充滿怨氣的咒罵。
“拆了廠子,我們以後吃什麼!喝什麼!”
“都是這幫吃飽了撐的城裡人搞的鬼!”
“我們一家都在這裡上班, 現在好了,全完了。”
“我也是!一大家子就指著這點工資活命呢!”
恐懼在發酵。
群眾的情緒越來越激憤。
梁經繁蹙了蹙眉,覺得情況可能有些不對。
他壓低帽簷,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有人認出了坡上那個身形清瘦挺拔,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看!坡上那個人!那是誰?看著有點眼熟。”
一個尖銳的聲音指向他,眾人的目光瞬間凝聚了過來。
“是不是姓梁的,鬧得最厲害那個?”
“對!對!就是他!那個姓梁的!多管閒事的大少爺!”
“砸了我們的飯碗,我們也不能讓他好過!”
咒罵聲陡然拔高,人群瞬間圍住了這個小小的土坡。
無數根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鼻尖,憤恨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
“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我們都幹得好好的!一個月幾千塊錢,養活一家老小,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現在廠子沒了,工作沒了,你讓我們喝西北風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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